日头继续西斜。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泠秋点起了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外间扩散开来，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斜长。

慈航渡厄尊者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那么坐在桌边，望着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陈今浣握着那只陶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的裂纹。那裂纹很细，像是烧制时留下的，又像是用了太久自然开裂的。他翻过瓶底，借着灯光看了看——底上刻着一个字，笔画模糊，勉强能认出是个“渡”。

“你的名字，”他问，“慈渡？”

慈航渡厄尊者转过头，看着他。

“那是年轻时他们叫的。”他说，“后来改了，加了‘航’和‘厄’两个字。渡一个人，和渡一船人，不一样。”

陈今浣把陶瓶放在桌上，推到对方面前。

“还给你。”

慈航渡厄尊者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只瓶子，看着瓶底那个模糊的“渡”字，许久没有说话。

“留着。”他终于说，“下次进去之前涂上。涂了，她能看见你，你也能多撑些时候。”

少年思索片刻，最终不再推诿，将陶瓶纳入袖中。

李不坠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朝外看了一眼。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远处村落里亮起零星的灯火，一点一点，像是洒在黑布上的米粒。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在桌边坐下。

“那洞，”他说，“要再进去，怎么找？”

慈航渡厄尊者摇了摇头。

“找不到。除了受到邀请，就只能等它出现。那道门不在固定的地方，只在固定的时辰开——每个月十五，月圆之夜。那时候，心里有缺的人走到那面岩壁附近，就能看见它。平时，它就是一块生着爬山虎的石头。”

“今日初几？”泠秋问。

李不坠想了想。

“十三。”

还有两天。

两天后的月圆之夜，那道门会再次打开。阿潘还在里面，蹲在那尊巨炉前添炭。崔三娘还在等，等着一个再也进不去的人。那些信徒还在跪坐，哼鸣着那绵延不绝的调子，让那尊黑色小像的影子将他们心里的空一点点填满。

他看向李不坠。

男人的侧脸在油灯光里线条分明，那双赤瞳望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拇指又开始轻叩刀柄，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

陈今浣没有说话。他知道李不坠在想什么——在想阿潘，在想两天后怎么进去，在想进去之后怎么把那孩子带出来，带出来之后怎么让他知道，除了那个冒烟的洞，除了蹲在那儿添炭，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屋外的风大了些，吹得杂木林的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潮水，像叹息，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着不成调的歌。

慈航渡厄尊者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在门槛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两天后，拙者会在山下等你们。”他说，“那洞的门开了，你们进去，我在外面守着。若你们出不来，至少有人知道你们是在哪儿丢的。”

屋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李不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进去之后会怎样？”

慈航渡厄尊者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出来了，不一定还是进去时那个人。那洞会教人。教得深了，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