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可死了之后,她还在那里。还在等。至于等什么,等到了没有,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她自己也忘了在等什么,只是习惯了等着。”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过荒坡的沙沙声,和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走到门边,朝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在陈今浣身侧站定。
日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长短不一,交错重叠。慈航渡厄尊者坐在阴影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桌上那只陶瓶,瓶口的封蜡已经被挑开,露出里头灰褐色的粉末。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将瓶塞重新盖好,推回陈今浣面前。
“留着。”他说,“下次进去之前,再涂一次。能让你多撑些时候。”
陈今浣接过瓶子,握在掌心。瓶身冰凉,那股陈年灰土的气息透过皮肤渗进来,很淡,却清晰。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清瘦的脸。
“你叫什么?”
“名字?”慈航渡厄尊者摇了摇头,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太久没人问了,都快忘了。年轻时他们叫我慈渡,后来叫我尊者,再后来,就只剩下‘那个人’。”他顿了顿,“你随意。”
泠秋从里间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问道:“那女人,姓崔?”
慈航渡厄尊者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望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细碎的裂纹,像是常年曝晒后干裂的土地。
“崔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老太君的庶女,行三。二十年前,长安城里都说她病死了。”
泠秋点了点头,进入沉默的思索。
陈今浣握着那只陶瓶,指腹摩挲着瓶身那些细碎的裂纹。他想起戒坛殿里崔老太君跪在地上捡拾玉瓶碎片的模样,想起她反复念叨的那句“我的瓶,佛前的瓶”,想起精舍里那炉缓慢侵蚀记忆的“无梦引”。
那些事和眼前这个人,和洞窟里那个紫衣女子,和那尊多肢蜷抱的黑色小像,之间究竟连着多少根看不见的线?
“她怎么死的?”少年问。
慈航渡厄尊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又慢慢沉下去。
“病。”他说,“真病。那年冬天,长安城瘟疫横行,崔家上下十几口都染上了。老太君命大,扛过来了。她庶出的女儿,没扛住。”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落在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荒坡上。
“死了。可死了之后,又活过来了……不,不是活过来,是——还在那儿。崔家请了道士来做法,请了和尚来念经,都不管用。她就在自己屋里坐着,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只是坐着。坐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后来,她自己走了。”
“走了?”李不坠问。
“走了。”慈航渡厄尊者点了点头,“有天夜里,她自己走出房门,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看见她。第二天早上,崔家的人发现屋里空了,床铺是冷的,窗子是开的。他们找过,没找着。后来就报了病逝,立了牌位,葬了空棺。”
陈今浣听着这些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紫衣女子空茫望向穹顶的眼睛。那双眼睛不是活人的眼睛,也不是死人的眼睛——是另一种东西,介于两者之间,又完全不属于任何一边。
“你怎么知道这些?”
慈航渡厄尊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又移动了一寸,久到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熄尽,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因为是我把她带出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天夜里,我在崔府后墙外等着。她知道我会来,我也知道她会来。我们没说一句话,她翻过墙,我跟在她后面,走了一夜,走进了终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