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不是铁鹞那种带着军中痕迹的利落步子,也不是寻常农人赶路的匆忙拖沓。那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院外荒坡的草丛里,每一步都落得实在,却又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李不坠睁开眼。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人已经从椅中站起,移到门侧,背贴土墙。赤渎没有出鞘,刀镡处那一线暗红却已隐约可见。
泠秋也站起身,目光扫向门外,指尖聚起一缕清辉。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站在门帘前,挡住了通往里间的路。
陈今浣依旧坐在桌边。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两步,三步——在院门口停住了。
院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不像疲惫,也不像感慨,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自然而然呼出的一口气。
“这地方,”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那扇半掩的木门,“倒是个养伤的好所在。”
那声音有些耳熟。陈今浣皱了皱眉,在记忆里翻找着与之匹配的面孔。醴泉坊的火光,血祭的混乱,那个从阴影中走出、与寻常信众截然不同的人——是他,慈航渡厄。
此时的李不坠与他未曾谋面。他依旧背贴土墙,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一分,又紧了一分。
木门被推开。
来人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跨进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五官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出身形修长,穿一身灰褐色的宽袍,料子寻常,式样也寻常,只是那站姿——不偏不倚,不卑不亢,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李不坠没有动。泠秋也没有动。陈今浣坐在桌边,看着那逆光的轮廓,忽然开口:“进来吧。”
来人跨过门槛。日光从他身后移开,露出那张脸——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疏离的神情。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扫过李不坠贴在墙侧的身影,扫过泠秋挡在里间门前的姿势,最后落在陈今浣身上。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翳,却又分明能穿透一切。
“这位小友,”他说,目光停在陈今浣脸上,“身上有她的味道。”
陈今浣迎上那道目光,没说话。
“谁?”李不坠问。他依旧背贴土墙,但已经侧过身,正面对着来人。
慈航渡厄尊者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陈今浣,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
“栖霞观,”他说,“你进去过。”
陈今浣点了点头。
“看见了什么?”
“烟雾。信徒。香炉。石台。”陈今浣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来人的脸,“还有一尊小像。黑色的,多肢蜷抱。”
慈航渡厄尊者的眼皮跳了一下。那跳动太细微,若非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一个人。”陈今浣继续道,“女人。紫衣。蒙面。”
来人的目光终于波动了一下。那波动稍纵即逝,却被陈今浣捕捉到了。
“她,”慈航渡厄尊者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拙者的故人。”
语气平板无波,但“故人”二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亲近,也不是仇恨,而像是一块结了痂的旧伤,平时不疼不痒,偶尔碰着了,才会想起底下还藏着什么。
李不坠从墙侧走出来,在桌边站定。他没有拔刀,但距离已经足够——若是来人有什么异动,赤渎出鞘只需一瞬。
“你是大慈悲观的人。”李不坠说,不是询问。
慈航渡厄尊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