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站在歪脖子树下,背脊抵着粗糙的树皮,听见铁鹞最后那句话时,胸口那团沉滞的气息忽然松动了些许。梦里那片铅灰色的荒原、那棵枯树、欧阳紧空洞的眼神、还有青红皂白一字一顿的“死了”——那些画面还在,却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被日光一照,便薄了,淡了,终于碎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掐过掌心的那只手。指甲印还在,几道弯弯的月牙痕,边缘泛着浅红,已经不疼了。
“小胜一仗,”铁鹞又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战报誊抄的副本,托人带出来的。你们要看?”
李不坠伸手接过,展开,目光在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字迹上缓缓移动。陈今浣凑过去,看见“斩首三百五”、“夺辎重若干”、“我军伤亡四七人”之类的字样,还有最后那句“主将欧阳紧,臂受流矢,裹创而战,士气振奋”。
他的眉头却依旧拧着,没有松开。
“淮西离长安一千多里,今早到的消息,打的是哪一仗?”
铁鹞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词。
“五日前的。将军领兵出颍水,夜袭敌营,斩首三百。报捷的文书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沿途换马不换人。但淮西连日阴雨,颍水暴涨,过汝州时耽搁了一日,这才赶在今日入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随文书一同回来的,还有将军的亲笔信,专门提了一句——‘无恙,勿念’。”
李不坠点了点头,走向树下一直低头沉默着的陈今浣:“你要看?”
陈今浣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字迹工整,是寻常书吏的抄本,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某日某时,于某地遇敌,斩首若干,缴获若干,我方伤亡若干。最后一行写着: 主将欧阳紧,臂受流矢,裹创而战,士气振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左臂,不是胸口。流矢,不是贯胸。无碍,不是当场毙命。
那张纸在他手里微微颤动,是风吹的,还是他自己的手在抖,他说不清。他把纸折好,递还给铁鹞。
“看完了。”
铁鹞接过,重新揣进怀里。他看着陈今浣,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似乎多了些什么。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
“那梦是假的。”李不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带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陈今浣点了点头。他知道是假的。从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但知道归知道,那股残留的虚无感还压在胸口,像块石头,沉甸甸的,搬不走。
少年看着远处那终南山的轮廓,日光正盛,山脊上每道褶皱都清晰得像是刀刻出来的。那片青灰色的岩壁,那丛浓密的爬山虎,那道狭窄的岩缝——它们还在那里吗?还是说,真的像铁鹞手下的人找不着的那样,从来就不存在?
“那洞,”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进去过。你和我。”他看向李不坠。
李不坠的目光也落在那远山上,瞳孔里映着天光,却透不进底。“进去过。”他说,“看见了,听见了,闻见了。不是梦。”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疑。陈今浣听着,胸口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些。
铁鹞在石凳上又坐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土。
“城里还有些事要办。那支祆教商队的死,金吾卫已经接手查了,我需得在他们查到更多之前,把咱们的人撤出来。”他走到院门口,翻身上马,又回过头来,“山里那洞,你们若还要再探,提前知会一声。人在暗处,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往里闯。”
李不坠点头。铁鹞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带着那年轻汉子沿着来时的土路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马蹄声渐渐远了,最终被风吹散。院外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