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转身回了屋里，继续熬药。不多时，那股清苦中带着微腥的气息又从灶台边飘了出来，丝丝缕缕，弥漫了整个外间。

李不坠依旧站在院门口，望着铁鹞消失的方向。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斜长。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陈今浣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拇指已经停止了摩挲。

“进去吧。”李不坠终于开口，转过身来，“太阳毒了。”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泠秋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药还得再煎两刻，你们好好歇息。”

陈今浣在桌边坐下，拿起那只粗陶碗，倒了些水囊里的水，慢慢喝着。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气，划过喉咙时却格外清冽。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荒坡上。

“那洞，”他忽然开口，“你说它为什么不见了？”

李不坠在他对面坐下，也望向窗外。

“不是不见了。”他说，“是藏起来了。或者——我们进去的时候，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我们看不见它藏着的方式。”

陈今浣不禁想起洞窟里那弥漫的淡青烟雾，想起那雾漩中心不断变幻的皱褶，想起那覆面女子最后看向他们时那双眼睛——视线穿透了烟雾，穿透了暗红光晕，穿透了那道狭窄的岩缝，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不惊不怒。

“那女人看见我们的时候，”他缓声道，“她确认的，不是‘有人来了’。她确认的，是我们有没有资格被看见。”

李不坠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陈今浣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是……那种感觉。她看我们那一眼，和看那些跪着的信徒，和看那尊炉子，和看石台上的小像——是一样的。都是确认它们在那里。至于我们是谁，来干什么，她不在乎。”

屋里静了一瞬。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药罐里汤液翻滚的咕嘟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泠秋站起身，用布巾垫着手，将药罐从灶上端下来，滤进另一只干净的粗陶碗里。深褐色的药液冒着热气，那股清苦的气息更浓了。他端着碗，掀开门帘走进里间。

这回于雪眠醒着。隔着门帘，陈今浣听见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是碗底磕在床边木沿的闷响。泠秋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分明。过了片刻，他又出来了，手里端着空碗。

“喝了。”他说，在桌边坐下，“这回没问什么，喝完就躺下了。”

李不坠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像是要睡一会儿。但陈今浣知道他没有睡——他那按在刀柄上的手，拇指又开始摩挲缠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日光从破窗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几块形状不规则的亮斑。那些亮斑慢慢移动，爬过桌腿，爬过灶台，爬过墙角堆放的杂物，最终融进门槛后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午后静得像一池深水。

陈今浣也阖上眼。他没有睡意，只是让身体沉进那一片安静的倦怠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院外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