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院外的荒坡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开始挺直腰杆,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意。远处村落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被风拉成斜长的白线。
铁鹞是在巳时初刻到的。
马蹄声从土路尽头传来,不急不缓,哒哒哒哒,由远及近。李不坠站起身,走到院门口。陈今浣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来的有两匹马。打头的正是铁鹞,依旧那身寻常布衣,马鞍旁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些的汉子,面孔陌生,穿着也更朴素些,像是寻常农户。
铁鹞在院外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把缰绳扔给那年轻汉子,自己推开篱门走进来。目光在李不坠和陈今浣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草庐。
“都还好?”
李不坠点头。
“寺里怎样?”
铁鹞走到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戒坛殿封了。对外说是‘法会期间遭贼人惊扰,暂停开放’。那几个受伤的僧侣被安置在后院养伤,外头传的消息是‘香客冲突,数人轻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普济大师闭关了。说是主持法会消耗过甚,需静养七日,不见外客。”
李不坠嗯了一声。他靠在篱边,等着铁鹞继续往下说。
铁鹞又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角。
“于府没什么动静,但崔府那边,老太君回了府就没再出来。听说病了,卧床不起,只让贴身侍女伺候,连崔家子弟都不让进。那尊摔碎的玉瓶碎片被她收走了,谁也不让碰。”
陈今浣想起戒坛殿里崔老太君跪在地上捡拾玉瓶碎片时的模样,想起她反复念叨的那句“我的瓶,佛前的瓶”。那尊瓶碎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那支祆教商队呢?”李不坠问。
铁鹞看了他一眼。
“死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院中的气氛凝了一瞬。
“什么时候?”
“昨夜。”铁鹞说,“我们的人今早发现那几匹骡马从山里跑出来,驮着空箱子,箱子边沿有血。循着踪迹找回去,在峪口往里四五里处发现了尸体。十来个,全死了。死法都一样——脖子上有道狰狞的伤口,脊柱骨从那里被抽走了,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脸上那表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李不坠的眉头拧起。
“那个云游子呢?”
铁鹞摇了摇头。
“没找着。尸体里没有他,附近也搜过了,不见踪影。那洞窟入口我们也去找了,但找不着。你们说的那道岩缝,我们的人在岩壁上摸了半天,哪有什么藤蔓遮掩的入口。”
陈今浣怔了一下。他想起昨夜那丛浓密的爬山虎,想起那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岩缝,想起缝隙深处透出的暗红光晕和绵延不绝的哼鸣。那些都是真的,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
“找不着?”他问。
铁鹞看着他,点了点头。
“找不着。我们的人在山里走了几个来回,按你们说的方位一寸一寸搜,那面岩壁上只有光秃秃的石头,长了些青苔,根本没有能钻人的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止我的人。我们还找了两个常在那片山里采药的药农带路,他们也说那面岩壁是实的,从没见过什么洞口。”
院中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