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道人侧过头,灰白的眸子终于对上陈今浣的视线,“她还说,塔林底下,有些东西睡得太久,快被吵醒了。埋‘饵’的,和挖‘饵’的,未必是一路人。但吵醒它的,都得付代价。”他顿了顿,掌心雾气微凝,似乎在感受石壁深处更细微的脉动,“??原那时,在下与兽缯教主缔约,是关于‘界限’的——他们守他们的荒原,我们看我们的云霭。井水不犯河水。可如果,有人想把井水搅浑,甚至想把井台都挪到别人院子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白发随之微微拂动,“麻烦。”
竹林里起了风,竹叶摩挲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漫过滩涂。几片早凋的竹叶打着旋儿落下,擦过陈今浣的肩头,又飘向吴命轻白袍的衣角,被他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淡白雾气轻轻弹开。
“你不怕引狼入室?”陈今浣问,语气里听不出关切。
吴命轻轻轻摇头,白发在微风中飘拂。“狼早已在室里了。区别只在于,是从哪个门进来的。”他那灰白的眸子深处,那片空茫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透出底下某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长安也好,这寺也罢,早已是各方暗中角力的棋盘。兽缯教想进来分一杯羹,寤寐天想从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迴伶在寻觅容器,梁挺在巩固权柄,韦贯之在权衡制衡……就连明日那场看似庄严的‘安奉净坛’,底下又何尝不是暗流涌动?崔氏、寺庙、乃至那位深居宫中的圣人,各有各的考量和欲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问我怕不怕。我怕的是阿霖的碎片再也找不齐,怕的是梦织到一半线就断了。至于这人间谁胜谁负,天地翻覆几回……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彻底,也说得悲凉。
陈今浣沉默着。竹林里的风似乎大了些,竹叶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无数细碎的私语。远处寺院方向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已停了,午后沉静的时光在这片僻静的空地里缓缓流淌。
“你刚才说,借着明日愿力搅动的清晰,找缝隙。”陈今浣将话题拉回吴命轻最初的目的,“找到了么?”
吴命轻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石壁上方那株盘根错节的古松。“有一点眉目。”他并未详说,只是道,“明日仪轨,愿力如潮。潮水涨落时,总会将一些藏在深水下的东西推到岸边,哪怕只有一瞬。那一瞬,对在下而言足够。”他略一停顿,看向陈今浣,灰白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些许属于“人”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悲悯,“对阁下而言,恐怕会是很难熬的一瞬。”
陈今浣没有接话。难熬是必然的。无论是作为“通道”承纳佛骨影缘,还是这具身子失去控制趁机作乱,亦或是潜伏各方的势力可能发难,明日戒坛殿中,注定危机四伏。他的提醒,不过是再次确认这一点。
远处传来悠长的击磬声,穿透层层竹影,提醒着寺中晚课将至。豗溃子仿佛被这声音惊扰,笼罩吴命轻周身那层淡白的雾气稍稍浓郁了些,将他的身形衬得更加朦胧。“在下该走了。”他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还得去西边那片柏树林看看,那里的地气走向,似乎也有点意思。”
说罢,他不再看陈今浣,转身沿着林间小径,向着竹林更深处走去。白袍拂过地面零落的竹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很快,那身影便融入了斑驳的光影与苍翠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今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竹风清冷,带着山寺特有的潮湿气息,试图涤荡胸臆间翻涌的杂念,收效甚微。
这场没有道别的交流结束了,少年转身沿着来时的卵石小径往回走,走出竹林,重新回到有香客往来的路径上。
身边偶尔有洒扫的沙弥低头走过,对他视若无睹。远处戒坛殿方向的喧嚣似乎更明显了些,法器的撞击声、号令的沉喝声隐约可闻,最后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这座千年古刹,正为了明日那场关乎皇家威严与信仰体面的大典而全力运转,如同一架精密而肃穆的仪器。而他,只是无意间卡入这巨大齿轮间的一粒不合规格的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