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便断了,”陈今浣平淡地说,声音几乎要融进竹林的静谧,“何必非要接续。”
吴命轻那双灰白色的眸子缓缓转向他,目光依旧空渺,却似乎因这句话而凝实了少许。“断了,便不完整了。”
他轻声说,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月霖的魂魄散得太开,像风中蒲公英的种子,飘到了太多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些落在人的记忆里,有些附在旧物上,还有些……沉在了地脉或愿力的夹缝中。在下需要找到它们,一星一点,都不能遗漏——哪怕只缺一角,织出来的也都是破的。”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虚划着,“破的梦,留不住魂。”
陈今浣沉默。他听过“织梦”的传闻,知晓这是佹道一脉中最为幽微也最是偏执的秘术,以记忆为经纬,以执念为梭,试图在虚无中编织出一方足以容纳残魂的暂栖之地。代价巨大,且往往徒劳。
他看着吴命轻白袍袖口隐约露出的、肤色近乎透明的手腕,上面似乎有一小片如瓷器冰裂般的纹路——那是过度催动豗溃子,乃至燃烧自身命元修补梦境留下的痕迹。
“即便接续了,织成了,”陈今浣说,“那梦中之影,真是你要找的人么?还是只是你自己记忆反复咀嚼后,吐出来的残渣?”这话问得有些尖锐,甚至于残忍。但他自己便饱受梦魇纠缠之苦,对此有种冰冷的直觉。
吴命轻并未动怒,反而微微偏头,貌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竹叶筛下的光斑在他白发上跳跃。“是残渣又如何?”他最终答道,语气竟有一丝奇异的坦然,“至少那残渣的模样、声音、气息……是从她那里来的。总好过什么都没有的空。在这什么都没有的世间,有点残渣,能让人偶尔尝到一点过去的滋味,便算是赚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石壁,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冰凉潮湿的岩石。豗溃子稀薄的淡白雾气再次从他掌心渗出,极缓慢地渗入石缝,试图抚平那些被树根强行改变的脉络。“你看,就像这样。明知道接上去的部分,终究是外来的,生硬的,和原本的石岩长不到一起去。但至少……看起来像是连着的。骗骗眼睛,骗骗心,也就够了。”
骗过自己……
陈今浣体内那冰火交织的钝痛,因着这话语里某种熟悉的偏执与绝望,细微地共鸣了一下。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个试图在破碎的底子上,强行拼凑出某种“完整”的怪物。只不过,吴命轻是为了留住一点过去的幻影,而他,只是为了能继续“存在”下去,无论以何种形态。
“你在此地探查阵法痕迹,”陈今浣换了个话题,视线飘向这片偏僻的竹林空地,“与明日寺中的‘安奉净坛’有关?”
吴命轻的指尖依旧贴着石壁,淡白的雾气丝丝缕缕渗入岩缝,宛如在修补一幅看不见的古画。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关,也无关。”声音里那份倦意似乎更浓了些,“‘安奉净坛’聚拢的愿力太过庞大纯粹,如日当空,足以照见许多平日隐在阴影里的脉络。地气、水法、人心念头的流向……都会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他收回手,雾气散去,掌心那片瓷器冰裂般的纹路在斑驳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眼。“在下想看看,借着这份清晰,能不能找到一两处被强光映照出来的、原本难以察觉的‘缝隙’。”
“缝隙?”陈今浣看着他遍布裂纹的手腕,“魂魄碎片坠落的缝隙?”
吴命轻微微颔首,转身面向陈今浣,灰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专注的虚无。“阿霖的最后一块魂魄碎片,离佛力汇聚之处不远——这块碎片,或许被那宏大愿力卷入,又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沉淀、覆盖。寻常时候,它与地脉愿力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唯有在愿力被彻底搅动、重新梳理的关口,才可能短暂地显露出一丝驳杂的异样。”他顿了顿,“就像方才,我在塔林那边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