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心中一凛。塔林——埋藏地、陶罐、消失的石像、被翻动的泥土、以及那些飘向涡心的淡灰色丝缕。吴命轻去那里，显然不是巧合。

“你看到了什么？”陈今浣问，语气尽量平直。

“看到一些不长眼的小虫子，在往不该挖的地方打洞。”吴命轻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股嘲讽，犹如看到蚂蚁试图搬动巨石的荒诞，“埋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手法粗劣，意图倒是狠毒。想借塔林沉积的愿力与地脉交汇处的‘温度’，去养某些需要漫长时光才能孵化的‘卵’。可惜，卵壳似乎提前破了，或者……被人取走了。”

他指的是胡栓儿埋下又被取走的陶罐？还是那尊化为齑粉的石像？抑或是，两者皆有？

“那些‘虫子’，是什么来历？”

吴命轻偏过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是否值得费口舌。“混杂得很。有穿着灰衣服、念着走调经文的；也有几个气息更古怪，身上带着股兽骚味儿的，动作倒是干脆，专挑地气淤塞或愿力稀薄的节点下手，埋的东西也更阴毒些。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值得留意的事，“在那片埋香地附近，还撞见了个跳脱的小丫头。”

陈今浣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个子矮矮的，穿着身一件有些旧了的橘红色舞服，发髻绑得很高，插着一根似鸟喙又像枯枝的细簪。看面相，像是倭地那边的人。她也蹲在那儿，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泥土，嗅来嗅去，嘴里还嘀嘀咕咕，说什么‘火气太冲，土性却虚，埋东西的人不懂行’。”吴命轻的描述难得带上了点细节，“我隐在雾里看了片刻，她却很快发现了在下，也不怕，还冲我招了招手，用官话问：‘你也是来找‘饵料’的？’。我没回答。”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像只林雀，蹦跳着，几下就消失在塔影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们云中君的人，总喜欢把事情弄得又慢又痛。下次兽缯教的人再来谈，记得爽快些，老大耐心不太好。’”

听他描述那人的言行举止，是苏我小小无疑了，那个隶属地下鬼的倭少女。

“你说的那人，是叫苏我小小吧……地下鬼的人，为何关心这个？”陈今浣问。那倭国少女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嬉笑怒骂看似随性，实则心思难测。她出现在塔林，绝非偶然。

“地下鬼，”吴命轻那寡淡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属于人的讽刺，“他们喜欢‘热闹’，喜欢看东西燃烧、崩塌、或者……在寂静中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声响。兽缯教行事酷烈，若能成事，必然精彩。若不成，看一场追猎与反扑，也很有趣。苏我氏，大约是替她上头那位老大来瞧瞧进度，顺便埋点自己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