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顷,那尊菩萨像再次发出了声音。不再是虚幻地响起在脑海,而是通过空气震动的方式,音调依旧空灵,却带着一种刮擦玻璃般的刺耳质感,回荡在愈发混乱的广场上空:
“煌煌盛典,济济衣冠。香火烹油,锦绣作柴……所为何求?”菩萨像缓缓转动着那双灰白死寂的眼眸,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终似乎看向了彩棚方向,“呵、不过是一人安心,万姓噤声。这泥塑的佛骨,真能镇得住地下的涛声,照得亮人心的暗室么?”
话音未落,菩萨像抬起了一只手臂。那原本结着慈悲印的手掌,此刻五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缓缓舒展开来。掌心处,鎏金彩绘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凝血的颜色,一道细长的裂痕自掌心蔓延,裂口处没有血肉,只有翻涌的、更为深邃的黑暗,仿佛掌心睁开了一只竖瞳。
“嗤——”
一道仅有小指粗细的漆黑光束自那掌心竖瞳中激射而出,并未射向人群或太子,而是划破空气,径直打向法坛西侧一根悬挂着巨大铜钟的木架。
“轰!”
木架应声而碎,铜钟失去支撑,沉重地砸落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钟身滚动,碾过两名躲闪不及的低阶官员,惨叫声戛然而止。这精准而冷酷的破坏,不为最大化杀伤,只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一种对这场庄严仪式本身的嘲弄与解构。
“妖孽尔敢!”法坛上,一名身着暝晖斋深红法衣、须发灰白的老者终于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正是此前库房中查验佛像之人。他脸色铁青,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边缘镶嵌着七枚铜铃的黑色三角令旗。他口中疾诵咒文,令旗摇动,铜铃却诡异地未发出丝毫声响,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自旗面荡开,迎向那不断蔓延的黑暗。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半空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令人心神烦乱的低沉嗡鸣。黑暗的蔓延之势似乎被稍稍阻滞,但金色涟漪也在迅速被侵蚀、消融。老者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并不轻松。
趁此间隙,龙武军将领终于得到某种默许或自行决断,厉声下令:“放箭!目标——那妖像!”
弓弦震动之声密集响起,数十支利箭破空,覆盖向法坛中央的菩萨像。然而,箭矢没入其周身三尺内的黑暗,便如同射入了粘稠的胶体,速度骤减,箭身上的符纹光芒急速黯淡,随即无力地坠落在地,箭头甚至出现了腐蚀的痕迹。
普通箭矢无效!将领瞳孔收缩,正待命令换上特制的破邪箭,异变再生。
箭在弦上,时间却被抽走了筋骨。
坛上坛下,无论是惊慌欲退的百官,还是试图结阵向前的禁军,动作都变得迟滞而粘稠,空气密度骤增如水银,挣扎显得格外无力。人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恐、茫然、暴戾,都成了僵硬的面具。
因果的流淌并未停止,却像被拉伸、扭曲,失去了连贯的意义。前一瞬还在挥刀,下一瞬那挥刀的动作仿佛已持续了数个时辰,又或者仅仅是一个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意图。
而陈今浣的意识,正一半浸在“菩萨像”那冰冷非人的躯壳内,另一半却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狠狠向后拖拽。恍惚中,他“听”到一道古老的视线,从杳远之地直刺而来:
“窃贼…汝僭吾位……”
话音落下的刹那,时序开始颠簸。眼前色彩斑斓的疯狂景象——火光、黑雾、扭曲的脸——如同被水渍浸染的壁画,迅速褪色、崩解、重组。
而后,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朱雀大街上为仪式铺设的、象征净街的泼水声,而是地下暗河那种空灵又固执的潺潺,混杂着钟乳石尖端水珠坠落的、间隔恒久的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