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从一片灼热的混乱,陡然跌入一片幽蓝的冷凝。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冰凉的石坛边缘,脚下是细腻如镜的黑色石面,倒映着洞顶垂落的、散发幽蓝微光的钟乳石。暗河在左侧不远处蜿蜒,水声清晰。正前方,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沉默矗立,碑身光滑,映出他此刻有些茫然的身影,以及身后——
李不坠、泠秋、于雪眠,还有他自己。
陈今浣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属于少年的手掌,指尖干净,没有沾染任何污渍或灰烬。身体是轻的,那种时刻盘踞在脏腑深处的、对特定存在的饥渴与撕裂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动视线,看到泠秋指尖捻着照明符,微光摇曳;看到于雪眠腕间的血玉钏沉寂无光;看到李不坠的手稳稳扶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对岸那些无声徘徊的古老身影。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这片地下遗迹,第一次站在石碑前的时刻。
记忆的碎片轰然涌入,却又隔着某种薄膜。他清晰记得之后发生的一切——石碑背面的背对浮雕,那三重圆环的符号,迴伶化身的降临,渡厄祠的焚烧,以及刚刚大典上那失控的黑暗……可此刻身体的感受、周遭的环境、同伴的状态,无一不在确凿地告诉他:这是“现在”,是“最初”。
一股寒意,有别于洞穴的阴冷,从意识深处渗出粘稠的诡谲感,悄然爬上了他的脊椎。
“此地一切,包括这些徘徊的残影,恐怕都维系于这块石碑的存在。”
泠秋的话语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之后,李不坠会踏上石坛,于雪眠轻声询问,自己眯眼试图看清那些徘徊的身影……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重演。
但陈今浣知道,不对。
四周的景象与记忆中严丝合缝。幽蓝的苔光,暗河的潺潺,钟乳石滴水空灵的叮咚,以及那些在遗迹间无声徘徊、衣着古怪的身影。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上演着,精确得令人窒息。
陈今浣没有像记忆中那样眯眼试图看清那些身影,也没有急于表达自己的观察。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李不坠的肩膀,落在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碑身光滑如镜,映出他们四人此刻的身影,也映出洞穴扭曲的倒影。但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不是景象本身,而是“观看”的景象的这双眼睛。
甚至连强行吞噬“人烛”后那令人作呕的饱胀与力量感也消失了。这具身体干净得可怕,轻盈得陌生,仿佛从未承载过那些黑暗与疯狂。但与之相对的,是意识深处一种更加沉重的“知晓”。
他知道接下来泠秋会说出关于“无面而背众”的解读,于雪眠会担忧地询问,李不坠会决定去石碑那里看看……然后,他们会发现那个三重圆环符号,会触发石碑的变化,会看到那些徘徊身影齐齐转头“注视”……
循环。重演。
心念电转间,一个冰冷的名词骤然刺入他的脑海——迴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