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云翭时,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宵禁刚刚解除,朱雀大街两侧已是人声隐约。并非往日市井的鲜活喧嚷,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低的、混杂着敬畏与不安的嗡鸣。沿街屋檐下,每隔十步便悬起一盏崭新的绢制灯笼,描着金粉的佛莲图案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黯淡而恭顺。
更远处,承天门前宽阔的广场已被连夜洒扫洁净,铺设了赭红色的地衣,中央临时搭建起九丈高的檀木法坛,坛周环绕着九重锦绣帷幔,绣满了梵文经咒与八宝纹样,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
李不坠从藏身的绸缎庄二楼狭窄气窗望出去,视线掠过鳞次栉比的屋脊,落在那片过于整齐鲜亮的红色上。此处位于朱雀大街中段偏南,是一家因掌柜涉嫌勾结胡商而被查封的铺面,地下仓房与相邻的漕运水渠旧道有暗门相连,是欧阳紧留下的几处隐秘节点之一。
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是泠秋。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道袍,布料洗得略有些发白,还刻意在肘膝处打了补丁,背上负着用灰布包裹的五行剑,扮作寻常游方道士的模样。
“辰时三刻,凤翔来的车队将抵明德门。经由朱雀大街,至承天门前广场受百官朝拜,巳时正,太子代圣人为首柱香,随后移驾大慈恩寺,沿途设三十六处祭坛,供万民瞻仰。”泠秋刻意压低的嗓音几乎融入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梵呗声里,“沿途金吾卫明哨暗卡比昨日又多了一成,龙武军接管了启夏门至大慈恩寺的防务。暝晖斋的人……至少看到了四拨,混在司天台协助祭典的随员里,袍色较深,袖口有银线暗纹。”
李不坠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承天门前的仪式,是唯一可能让血傀‘合理’出现在所有关键人物眼前的机会。过后进入寺庙或街巷,环境复杂,禁军布防亦可借口弹压迅速处置,难以达成‘示众’之效。”
“欧阳将军留下的人,昨夜已将血傀混入运送祭典杂物的车队,藏在了承天门外西侧祥云阁的库房里。”于雪眠接话道,语气平和,“祥云阁是礼部临时存放祭器、灯烛、香帛之处,今日卯时起便由龙武军接管守卫。但我们的人设法在换防记录上做了手脚,留下了半柱香的空隙。辰时二刻,第一批参与仪式的僧道会提前经由侧门进入广场预备,那时人杂,守卫注意力分散,是潜入更换的最佳时机。”
“我去。”李不坠自告奋勇——潜入、替换、乃至可能的正面冲突,每一步都险象环生。陈今浣的身体状况显然难以承受高强度的潜伏与应变;于雪眠虽有泥犁子之助,但正面战力不足,且崔氏的身份在此时恐成拖累;泠秋需在外围策应,随时准备以术法干扰或制造混乱。
“我在必要时可用煞气模拟出血傀相近的阴厉气息,遮掩一时。且若遇盘查,硬闯的把握也大些。”他继续补充,丝毫没有将己身置于危地的恐慌。
泠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李兄前去最为稳妥。我与于姑娘在承天门东南角的‘观礼楼’上策应。那里地势稍高,可俯瞰广场大部。一旦事成,或生变故,我便以清光符为号。”他看向陈今浣,话未出声便被对方抢先截断。
“我有一计,这样……”陈今浣似乎想到了别出心裁的点子,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比了个“过来”的手势,跟三人围在墙角悄声耳语。
计划既定,便再无赘言。辰时初,天色青灰,坊间依旧寂静如死。一行人悄然离开藏身之处,分作两路,融入这座仿佛被抽空了生气的巨城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