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自侧上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根倾斜断裂的巨大石柱顶端,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那人身着靛色深衣,衣料在幽蓝苔光下泛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银纹,似将夜空星河敛于一身。其人面容普通,约莫三十许岁,神色平和,眼神温润,像是长安城里随处可见的、饱读诗书却屡试不第的温和书生。
此刻,他正平静地俯瞰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局势。手中并未持任何兵刃,只虚虚拈着一枚非玉非木、色泽暗沉的梭形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仿佛自行流转的繁复云箓。
“墨知先生?”泠秋低呼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以及如释重负的松弛。他们曾在调查醴泉坊坠星事件时,与这位自称来自“静谧之所”的墨知有过数面之缘,知其学识渊博,手段莫测,却未曾想会在此地、此刻出现。
墨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扫过下方逼近的“人烛”与红袍人,最后落在那片正被无形黑暗侵蚀的通道入口。“‘迴伶’的气息……看来你们连门都未开好,便急着行宴了。”
祭坛上的内侍监显然也认出了墨知,或者说,认出了他所代表的势力。他抬手制止了身边红袍人试图攻击的举动,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刻板的平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忌惮:“墨知!静谧之所也要插手此事?你们不是一向自诩中立,只做‘观察’与‘记录’吗?”
墨知转身,面向祭坛,手中的青铜灯盏光芒稳定,将他周身一小片区域照得暖意融融,与周遭的幽蓝和粘稠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梁内侍,”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观察’与‘记录’的前提,是维系‘静谧’的存在。尔等此番行径,已非寻常的权谋或异术,而是在撬动根基,引火烧身。吾辈无法坐视。”
闻言,内侍监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根基?这长安的根基早已腐朽!圣人求变,吾等不过顺势而为,借力打力,重塑乾坤!你们静谧之所固步自封,岂知天地之广阔,法则之玄妙!”
“借‘大渊献’之灾,行‘定锚’之举,引来的未必是新生,更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旧日残响。”墨知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人烛”,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以生灵为薪柴,扭曲心神为引线,此等行径,与你们意图对抗的存在,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话音未落,手中令牌骤然亮起,爆发出清冽皎洁如月的光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污秽、稳固秩序的奇异力量,瞬间驱散了周遭数十步内那令人心智昏沉的诵经声与诡异力场。光芒所及之处,那些幽蓝苔藓如同被灼伤般迅速黯淡下去,而逼近的“人烛”则发出无声的嘶嚎,身上青灰色的皮肤冒出缕缕黑烟,动作变得愈发迟缓僵硬。
“走!”墨知低喝一声,目光指向祭坛侧面一条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的狭窄岔道。
“跟上!”李不坠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揽住因强行动用感知而气息愈发微弱的陈今浣,身形如电,率先向那条岔道冲去。泠秋与于雪眠紧随其后,剑光与符箓清辉护住左右。
祭坛上的内侍监并未下令阻拦,他只是静静看着墨知,以及飞速遁走的四人,冰水琉璃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情绪在流转。直到李不坠等人的身影没入那条狭窄岔道的黑暗,他才缓缓抬起手,对着墨知的方向,虚虚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