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不坠低头,看着陈今浣呼吸微弱,唇色泛青,那被泉水暂时封住的伤口处,寒意正一丝丝汲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他抬起头,目光变得犀利:“韩卿有何指教?”
韩景岱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瓶,通体莹白,瓶口以蜜蜡封存。“此乃太医院秘制的‘九转还元丹’,于固本培元、调和异气或有小补。虽未必能根除他体内顽疾,至少可助他抵御这泉水寒气,争取些时日。”他将玉瓶轻轻放在泉边的石栏,“算是对上次……赤渎之事的回礼。”
端木爻歪着头,盯着那玉瓶,鼻翼微动,像是在嗅闻什么,随即撇撇嘴:“宫里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吊命还行,治他?差得远呢。”
韩景岱对他的评价不予理会,继续对李不坠道:“醴泉坊大醮,乃暝晖斋与司天台联手推动,借万民愿力与地脉之势,行‘定锚’之举。其所图甚大,牵扯极深。欧阳将军处境微妙,难以明面插手。如今长安城内,能阻此事,或至少窥破其核心者,寥寥无几。”他刻意停顿片刻,似有所指,“而这位小友,似乎正是风暴中心。”
泉水的寒气透过衣物,渗入李不坠的皮肤。他明白韩景岱的言外之意,陈今浣的存在,本身就是指向“天之锚”秘密的关键,抑或是阻止那场“宴席”的唯一线索。
“你想借他之力,对抗暝晖斋与司天台?”李不坠声音冷了几分。
“言重了,各取所需而已。”韩景岱纠正道,“老夫坐镇大理寺,维系法度,不欲见长安沦为某些存在肆意妄为之地,无论其来自暝晖斋,还是……更幽暗之处。而诸位,想必也不愿见他沦为祭品,或在那‘净秽’之潮中灰飞烟灭。”他再次细细打量陈今浣,“合作,或有一线生机;各自为战,则必陷死局。”
泠秋沉默不语,拾起石栏上的玉瓶,心中推演窍诀权衡利弊。于雪眠则看向李不坠,等待他的决断。端木爻不知何时掏出了他的“猫猫”,手里捏捏又脸上蹭蹭,对眼前的谈判毫无兴趣。
李不坠凝视着怀中之人,少年湿透的额发贴在冰凉的皮肤上,脆弱得不堪一击。往昔的画面如走马灯流转,将命运交予他人,或是依靠这残破之身再去搏杀,皆是险路。
他缓缓抬起头,瞳孔中映着韩景岱平静无波的脸。“如何合作?”
“合作,自然需有合作的诚意与根基。老夫可提供两样东西:其一,是大理寺所能调阅的,关于醴泉坊地下那处前朝‘祈年坛’旧址的秘档舆图。暝晖斋与司天台欲行大醮,核心阵眼必落于其上,知其脉络,或可寻隙而入。其二——”
韩景岱目光掠过气息微弱的陈今浣,而后落回李不坠脸上,眼神像是掂量着一件古物的真伪与价值,“老夫可设法牵制部分金吾卫与镇妖司的巡查力量,在大醮前夜,为诸位腾出约莫一个时辰的‘空隙’。”
代价呢?李不坠没有问出口,但那沉默本身已是追问。
韩景岱像是读懂了他未竟之语,拂了拂袖沿并不存在的灰尘。“老夫所求不多。只望诸位若在那醴泉坊深处,窥见任何关乎社稷安稳、非止于妖邪异变的实证……能予老夫一份抄录。大理寺的印信,在某些时候,或比刀剑更能斩开迷障。”他此言看似求取情报,实则将自己与这“逆举”悄然绑缚,风险与野心皆藏于平淡字句之下。
泉水的寒气沿着臂膀向上蔓延,李不坠感到怀中躯体的温度又低了几分,那微弱的生机已经不起更多磋磨。他看了一眼泠秋,对方微微颔首,示意此计虽有险,却已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