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和空隙。”李不坠终于开口,声音被水汽浸润得有些模糊,“何时能到?”
“明日酉时,会有人将东西送至延寿坊西南角,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树洞。”韩景岱语速平稳,“至于那一个时辰的空隙,定于大醮前夜子时三刻至丑时三刻。醴泉坊东南片域,自忘尘桥至积善井一带,守备会如期出现疏漏。”他交代得清晰具体,显然是早有筹谋。
交易达成,韩景岱不再多留,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他转身离去,朱红色的袍角在柏树林投下的光影间一闪,便消失在月洞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园圃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泉水汩汩的微弱声响,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
“老狐狸……”端木爻忽然嘻嘻一笑,打破了沉寂,他踢着石栏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入草丛,“拿官家的东西做私家的买卖,也不怕哪天被剥了那身皮。”
李不坠无心致会他的评价。他见陈今浣唇上的青紫色稍褪,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那般断断续续。涤尘泉的至寒之力确实暂时冻结了伤处的恶化,却也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他本就稀薄的生命气息封锁在内。不能再泡下去了。
他双臂用力,将人从泉水中托抱出来。离水的刹那,少年的身体不由地痉挛了一下,湿透的粗布衣衫紧贴着消瘦的骨架,不断滴落的水珠在脚下石面上晕开深色痕迹。右手的伤口被一层薄冰似的物质覆盖,看不到内里情形,只余一片僵死的白。
泠秋立即上前,指尖清辉流转,按在陈今浣后心要穴,温和醇正的真气徐徐渡入,如春阳化雪,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于雪眠也取出干净的布巾,欲替他擦拭。
“别碰他。”李不坠侧身避开布巾。他腾出一只手扯下自己半干的外袍,将伤处仔细裹紧。“先离开这里。”
端木爻蹦跳着引路,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像是刚才与大理寺卿的暗通款曲与他全无干系。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径快速撤离,幸运的是,直至回到那处荒废的杂役房舍角落,都未再遇到任何阻碍。玄都观宛如沉默的巨兽,暂时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在最为偏僻的一间破屋安顿下来,小爻悄然离去。泠秋重新为陈今浣诊脉,眉头稍有舒展。“好些了。但寒气入体,经络凝滞,需以温和药力缓缓化开。九转还元丹或可一用,佐以银针疏导,过程恐怕是难熬。”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韩景岱所赠的玉瓶,捏碎蜜蜡封口,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莹润的丹丸。一股混合了珍稀草木与矿物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霉味。他将其静置于掌心,以自身真气稍加温养,待丹丸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才小心地递到陈今浣唇边。
少年眼皮微动,并未完全清醒,却依循本能微微张嘴,将丹丸含入咽下。丹药入腹,初时并无太大反应,片刻后,一股温的暖意自丹田化开,犹如薄冰下萌动的嫩芽,将勃勃生机持续不断地输送至四肢百骸。
同时,他手上也不敢怠慢,捻起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泛着清湛湛的光。青年道人出手如电,精准地将银针刺入陈今浣头顶百会、胸前膻中、腹下气海,以及双臂双腿几处大穴。针入肌体,一丝丝肉眼几乎难辨的灰黑寒气,顺着银针缓缓逸出,遇空气便消散无踪,只在针尾凝结出细小的白霜。
这过程缓慢而磨人,却无一人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