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凝视着那潭幽寂的泉水,水面不起一丝涟漪,寒意却已刺入肌骨。他解开缚住陈今浣的带子,将人小心地托抱起来。少年轻得过分,仿佛只剩下一把被痛苦熬干了的骨头,隔着粗布衣衫也能摸到硌手的肩胛。男人涉入泉中,冰冷瞬间裹挟了下肢,血液流动都似缓滞了几分。泉水仅及腰深,他屈膝,让陈今浣大半身体浸入水中,只留头颈靠在自己臂弯里。
接触的刹那,右手的伤处周围,那些暗红与墨色交织的污迹像是被撒上盐的蛞蝓,剧烈收缩,颜色亦淡去少许,创痕边缘不再渗出令人不安的粘稠浆液,转而覆上一层极薄的白霜。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周身的颤抖渐渐平息,紧蹙的眉宇也略微舒展,陷入一种更接近无知无觉的昏沉。
端木爻蹲在泉边,双手托腮,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那张哭笑脸面具在氤氲寒气中显得格外诡谲。“看吧,我就说有用的。”他语气带着点炫耀,随即又补充,“不过嘛,冻得太久,里面那块‘小东西’会不会一起睡过去,醒来还认不认得他这个主儿,可不好说喽。”
泠秋站在泉畔,指尖凝着一缕清辉,感知着陈今浣体内气息的变化。“煞气与秽质的冲撞确被压制,经络间的灼热躁动也平息许多。但这寒泉确实正在侵蚀他本就微弱的本源生机。李兄,分寸全凭你把控,切记不可久浸。”
于雪眠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三清殿乃是玄都观主殿之一,附近的静谧让她感到不安。“此处不宜久留,纵有端木先生……威慑,难保没有其他耳目。”
话音刚落,苑圃入口处的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不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并未刻意隐藏行迹,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随即,一个身着朱红色常服,外罩半旧裘皮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正是大理寺卿韩景岱。
他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泉边众人,最后落在浸泡在涤尘泉中的陈今浣身上,眼神里看不出丝毫讶异,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偶遇故人。
“李郎,别来无恙。”韩景岱声音沉稳,穿透清冷的空气,“还有泠秋道长,于氏娘子。”他的视线掠过端木爻时,略一停顿,稍显诧异,并未多言。
李不坠维持着托扶陈今浣的姿势,抬起眼与韩景岱遥遥对视。“韩大理卿消息灵通。”
韩景岱缓步走近,在距泉边数步之外停下,垂眸看了看泉水中面色苍白的少年。“非是老夫消息灵通,是诸位动静不小——鬼市狐尸栈昨夜生变,兽缯教众现身,随后诸位便出现在这玄都观禁地。”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问罪还是陈述,“此地虽已非玉衡掌管,终究是皇家道观,耳目众多。本官能寻来,他人自然也能。”
泠秋上前半步,挡在韩景岱与泉水之间,袖袍在寒风中微动:“韩大理卿此来,是奉上命,还是……”
“不必紧张。”韩景岱抬手虚拂了一下,“若为拿人,来的就不会是老夫一人了。”他目光再次转向李不坠,以及他怀中的少年,“看来这位小友伤得不轻。涤尘泉虽能暂缓伤势,却非治本之策。何况,暝晖斋与司天台如今紧盯各方异动,醴泉坊大醮在即,诸位于此停滞不前,恐非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