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跛足者就站在他们来时路径的阴影里,似乎早已算准了他们的退路。斗篷的兜帽微微抬起,阴影下,一道横亘左眉骨的陈旧抓痕在周遭摇曳的昏光里若隐若现,正是“货郎”的标记。他并未看向李不坠几人,空洞的目光越过他们,直勾勾地投向那堆积着累累白骨的洞穴深处,对可能存在的威胁浑不在意,或者说,毫不在乎。
与此同时,那沉闷诡异的钟鼓声达到了一个短暂的高潮,随即戛然而止。余韵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震颤,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寂静。
陈今浣的呼吸骤然紧促,他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泛起黑斑,耳边响起细碎嘈杂的噪音,似有无数人在他脑海里用失传的语言争辩嘶吼。即便如此,他仍按着抽痛的额角,话语间锐气不减:“货郎……你,是第几层皮?”
对方未有反应,李不坠横跨一步,完全挡住陈今浣身前,长刀出鞘半寸。暗红色的刀身并未绽放光华,但那瞬间迸发的、斩灭一切虚妄的锐意,好似无形利刃,切开了弥漫的诡异氛围,让靠近的几道斗篷身影发出一阵细微的、类似受惊虫群般的瑟缩。
“滚开。”
货郎终于将目光转向陈今浣,兜帽的阴影下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发出一种古怪的、仿佛喉咙里卡着砂石的笑声:“嗬…嗬……想起来了?还是…快要忘了?没关系……等‘宴席’开始,你自然会……回归本位。”
见那人依然没有让道的意思,甚至开始蛊惑心神,李不坠心知必须立刻突围。他低喝一声,周身煞气轰然爆发,长刀拖曳着炽烈的红光,人随刀走,化作一道赤色惊雷,直劈货郎头顶。
然而,那矮壮的身体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态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快速在身前划动,带起一道道残影。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间肉眼可见地产生扭曲,地面上散落的骨殖碎屑自行汇聚到他身前,瞬间凝结成一面坚实的骨盾。
铿——!
暗红刀芒狠狠掼在骨盾之上,发出铁石交击的刺耳巨响。骨盾剧烈震颤,表面出现细密裂纹,却并未立刻破碎。
“好刀……可惜,用刀的人…还是太像人了。”货郎扔掉骨盾,在下一次斩击到来前一跃而起,无视重力倒挂在了狐尸栈的洞顶,“不如由我推波助澜…让你明白……”他的身形犹如吸饱了血的硕大蝠蝠,宽大斗篷垂落,拂过下方嶙峋的惨白骨架,却未发出丝毫声响,“……赤渎真正的用法!”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无质、却比地底阴寒更刺骨的力量,如同投入静水的墨滴,以货郎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它蕴含着规则层面的力量,并不冲击肉.体,而是带着恶毒的针对,拂过李不坠的意识,擦过大脑皮层,抚平褶皱。
“遗忘”再度来袭,避无可避。
那道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赤瞳之中锐利的杀意被邪风吹熄,逐渐黯淡、涣散。他持刀的手臂依然稳定,但指向的目标却失去了意义。脑海中,那些与陈今浣共同度过的记忆——从排斥,到接纳,再到怜悯……??原风雪中的相拥,床榻旁沉默的守护,药气氤氲的浴室里模糊的侧影,乃至片刻前自己将腕血渡入对方口中的决绝——所有这些构筑起存在与羁绊的温度、色彩,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迅速剥离、漂白。
名字还在,面容却迅速褪色成一张模糊的皮影,关联的情感与记忆如指间流沙,抓不住,留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断放大的认知:眼前这个倚靠着石壁、脸色苍白、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非人气息的存在,是“妖邪”,是“秽物”,是必须清除的……敌人。
“遗忘”如深水下的潜流,悄无声息地卷走了赖以立足的沙石。李不坠定在原地,赤瞳中的焦距散了又凝,凝了又散,视野里倚着石壁的那道身影开始扭动着变换形态。不再是熟悉的虚弱少年,而是一团蠕动的、由无数暗色脉络和亵渎光影拼凑而成的异物,散发着令他筋肉紧绷、本能欲呕的污秽气息。
是了,这是……必须斩除的东西。腕间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与这“秽物”之间似乎曾有过某种不应存在的联系,但这念头好比水面的浮油,瞬间便被更汹涌而纯粹的杀意冲散。赤渎刀身嗡鸣,暗红经络灼灼发亮,呼应着主人心中重燃的、未染杂质的除魔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