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佛寺的梵呗,也非道观的经韵,更非宫廷雅乐或市井俚曲。它是一种沉闷而富有穿透力的震动,似鼓非鼓,似钟非钟,声音来源仿佛极远,又似紧贴在耳膜之上擂响。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古老而漠然的韵律,每一次敲击都直接撼动脏腑,引得周身气血隐隐翻腾。声音在曲折的漕渠通道中碰撞、回荡,扭曲成更加怪诞的音调,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细微的,犹如无数人含混低语的和声,听不真切,却无端令人心烦意乱。
“什么声音?”于雪眠悚然一惊收起右腕,那血玉钏在钟鼓声传来的瞬间,骤然变得滚烫,内里流转的猩红几乎要破玉而出,一种混合着渴望与极度厌恶的情绪透过那接触的皮肤,隐隐传递到她的心念。
几乎与这异响同步,狐尸栈周围的光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零星散布、各自为阵的灯火,似被无形的力量拨弄,摇曳的幅度变得整齐划一,光晕边缘模糊开来,相互勾连,将这片堆积着累累白骨的区域笼罩在一片更加昏黄迷离的光幕之下。
更令人心悸的是,人影。
就在钟鼓声响起后的十几个呼吸间,原本只有他们四人藏匿的石壁凹陷附近,乃至那狐骨堆积的洞穴周围,悄无声息地多出了许多“人”。他们并未从某个通道口涌入,而是仿佛本就存在于阴影之中,此刻才因光线和声音而显形。
这些身影大多裹在颜色晦暗、式样古老的斗篷或宽大袍服里,面容隐藏在深深的兜帽或怪异的面具之后,沉默地站立着,姿态各异,有的佝偻如虾,有的僵直如木。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面朝着那堆叠如山的狐骨洞穴,如同朝圣,又如同等待喂食的雏鸟。
没有交谈,没有动作,只是静默地增加着数量,将这片本就逼仄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空气凝固了,先前还能隐约听到的、来自鬼市其他区域的微弱嘈杂,此刻已彻底被这诡异的钟鼓声和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取代。
李不坠缓缓调整站姿,由半蹲变为直立,身体微侧,将陈今浣和于雪眠更严密地挡在身后。他能感觉到,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气息驳杂而古怪,有些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寒,有些则空茫如枯木,更有甚者,散发出的波动与他曾斩杀的某些非人存在隐隐相似。他们彼此之间也似乎并无统属,更像是一群被同一信号召唤而来、各自怀揣目的的旁观者。
泠秋指尖已悄然扣住了三张颜色各异的符箓,清俊的面容上凝肃如冰。他低声道:“非生人之气。浊而不散,怨而不戾。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而来的……残渣。”
陈今浣的呼吸略微急促,那曾在梦中出现的钟鼓声,与他体内的某种频率产生了共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强忍着不适,目光逐一探过那些沉默的围观者,试图从他们僵硬的姿态和空洞的视线中找出些许端倪。
“不是冲我们来的。”他哑声断定,尽管被这么多非人之物环绕绝非好事,“他们在等……洞里的东西。”
李不坠的视线越过那些沉默的身影,落在黑黢黢的骨殖洞口。那里的黑暗比之前更加浓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酝酿,即将破土而出。钟鼓声的节奏隐隐加快,如同催促。
“先退。”李不坠当机立断,此地诡异莫名,敌友难辨,绝非久留之处。他示意泠秋断后,自己则准备强行破开一条路径。
然而,就在他们身形微动,欲要后撤的瞬间,先前进行了交易的跛足之人,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