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肉生香,祀神之礼。』
毡布上那八个字墨迹未干,在昏昧跳动的灯焰下,嶙峋如骨,透着一股不祥的寒意。活肉生香,祀神之礼——这已非寻常意义上的“硬货”,其指向的阴邪与残酷,让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蜜味骤然浓稠,黏在喉头,令人几欲作呕。
哑书翁写完,便将那支秃笔搁回木盒,双手重新拢回袖中,深褐色麻布斗篷下的身形恢复成一尊沉默的阴影,对四人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再无反应。交易已然完成,多一分探询都是徒劳。
“狐尸栈……”于雪眠低声重复哑书翁给出的地点,眉头微蹙,“此地我略有耳闻,据传是鬼市中一处交割禁忌之物的场所,位于更深处一段未完全坍塌的涵洞附近,因早年挖掘出大量狐类骸骨而得名。‘三蜕皮’……应是某种暗号,或是交接的凭证。”
“丑时将至,”李不坠估算着时辰,声音低沉,“得抓紧。”
四人不再停留,转身融入那缓慢流淌的、沉默的人潮,向着哑书翁所示的方向深处行去。
越往所谓“狐尸栈”方向走,两岸的灯火便越发黯淡,空地上人影绰绰,比之外面更为稀疏,却都聚集在几处看似固定的“摊位”周围。
这些摊位不再是简单的铺陈,而是用疑似某种庞然大物肋骨搭建的棚架,或是直接利用天然形成的石台改造而成。交易的物品也更加诡异:一具被完整剥离、浸泡在透明粘液中的巨兽尸骸,皮毛依旧光洁,眼窝处却似跳动着两簇幽火;几枚扭表面不断浮现痛苦人面的黑色肉块,盛放在青铜盘子里;甚至有一尊用无数小型头骨垒砌而成的微型祭坛,坛心供奉着一团不断搏动的暗红物质。
李不坠走在最前,火折子此刻已收起,仅凭两旁零星灯火和逐渐适应黑暗的视觉辨路。泠秋依旧断后,周身敛息的法诀运转不息,将四人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于雪眠走在陈今浣身侧,偶尔会因脚下不稳而微微晃动,腕间血玉钏的搏动似乎也随着环境的深入而变得缓慢,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陈今浣默不作声地走着,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脚步上,试图忽略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异样,以及脑海中因哑书翁那八个字而不断翻涌的黑暗联想。
通道在此处变得更为曲折,两侧石壁不时出现巨大的裂缝或坍塌形成的乱石堆,貌似曾经历过剧烈的地质变动。一些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形状不规则的骨骼半嵌在泥土与岩石中,不知是人是兽,亦或二者皆有。空气中那股腥气愈发浓重,还夹杂着一种类似硝石又混合了某种苦涩草药的味道。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弯道,河床在此骤然收窄,一侧的石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如同张开的兽口般的洞穴。洞穴前的地面上,散乱地堆积着许多惨白色的东西,在远处微弱光线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光泽。走近些才看清,那竟是无数大大小小的狐类骸骨,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久岁月,有些已然风化碎裂,与地面的碎石泥土混在一起,有些却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骨架形态,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向通道的方向。
这里,想必就是“狐尸栈”了。名字起得倒是贴切。
此刻距离丑时显然还有一段时间,洞穴前空无一人,只有那堆积如山的狐骨沉默地诉说着此地的诡异与不祥。更深处那片黑暗,仿佛连声音都能吞噬,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四人没有贸然靠近,在距离骸骨堆尚有十余步的一处石壁凹陷处停下,借着天然的阴影隐匿身形。李不坠示意噤声,赤瞳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尤其是那洞穴入口以及可能藏匿他人的角落。泠秋指尖掐诀,一道更为隐蔽的探查术法如无形的涟漪般悄然扩散开去,感知着附近的气息波动。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地下世界无法直观感受时辰变化,只能凭借自身的生物钟和耐心来估算。
而就在子丑交替,阴气最盛的时刻,一道身影从另一条狭窄的岔道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径直走向那骨殖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