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遵循着许伯的告诫,目不斜视,只盯着最前方那点摇曳的火光,闷头深入。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引路的李不坠忽然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照亮左侧石壁。模糊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刻痕深刻的图案映入眼帘——那是一个线条粗犷的狐狸头,额上赫然刻着第三只竖眼,透着几分邪异。
“是三眼狐。”走在最后的泠秋上前一步,确认了许伯所言非虚。
李不坠将火折子又凑近了些许,那三眼狐狸的刻痕在跳动的光线下更显诡谲,石料边缘被岁月磨蚀得圆滑,唯独那第三只竖眼线条锐利,貌似新近被人加深过。他侧身,示意众人注意,随即率先拐入了刻痕旁那条更为狭窄、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岔道。
一股与方才通道里截然不同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与淤泥的腥气依旧,但其中混杂了更多难以名状的味道——陈旧的檀香、某种动物腺体的骚气、淡淡的古钱币锈气,还有一丝甜腻到令人反胃的蜜味,像是大量腐败花果经年累月发酵后残存的气息。脚下的地面也变得不同,淤泥渐少,露出了凹凸不平的原始石面,上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附着物。
通道先是急剧向下倾斜了一段,湿滑难行,几人不得不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小心挪步。走了约数十步,地势才趋于平缓,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窸窣人语,不再是那种空洞的风声或幻听。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眼前景象让即便是有所准备的几人也不由得心神微震。
这废弃的漕渠支道远比想象中宽阔,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蜿蜒向北,河床两侧的滩涂上,被人为地开辟出一片片“营地”。数以百计的灯笼、火把、油灯,乃至一些会自发幽光的苔藓或奇石,将这片地下世界点缀得光怪陆离。光线昏暗而摇曳,彼此交织,投下幢幢鬼影。
这里远比地上东市夜晚的人流更为密集,却奇异般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大多数人或是披着厚重的斗篷,或是戴着样式古怪的面具,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无人吆喝,交易都在沉默或耳语中进行,人们或在摊位上沉默地挑选着商品,或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低声交谈,声音含混不清,如同梦呓。
摊位也千奇百怪。有的直接在地上铺一块脏污的布,上面随意摆放着几件锈蚀的兵器、或是用骨头、羽毛编织的诡异饰物;有的则用破烂的木板搭起简陋的台子,陈列着一些被封在陶罐或琉璃瓶中形态怪异的生物组织或粘稠液体;更有人直接在河床的石壁上凿出壁龛,里面供奉着面容模糊、气息阴森的小型神像。
陈今浣默默注视着这片光景,右臂皮肤下的麻痒感似乎受到了某种环境的刺激,变得活跃了些许。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李不坠与泠秋一左一右,将他与于雪眠护在中间,四人混入这缓慢流动的、沉默的人潮,沿着河床向北走去。
他们遵循许伯的指引,没有在任何摊位前停留,也没有与任何人对视。然而,即便再如何收敛,生面孔的出现,尤其是他们几人身上那难以完全掩盖的、与周遭环境既融合又排斥的独特气息,依旧引来了几道隐晦的注视。那目光犹似某种触手,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又冷冰冰地滑开。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河床前方出现了一处较大的弯道,一侧的石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平台。平台上,一个披着深褐色麻布斗篷、身形佝偻的人影席地而坐,面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深色毡布,上面零零散摆放着一些破损的陶片、锈蚀的铜钱、以及几卷颜色发黄、边缘残破的竹简或帛书。一盏造型奇特、灯焰如豆的油灯放在面前,昏黄的光线只勉强照亮尺许之地,而他大半身形都藏在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