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相遇,情根深种,豪门贵女,倾心寒门书生。”
听到此处,另一书生轻声叹道:“如此良缘,本该是一段传世佳话。”
“佳话?”
先开口的书生低低苦笑一声,满是悲凉:
“何来佳话,不过是一场孽缘,一场憾彻心扉的悲剧罢了。”
“两人互生情意,私下相知相守,彼此许诺,待温书生金榜题名,便十里红妆,求娶沈小姐,一生相守,不离不弃。”
“沈小姐痴心等候,悄悄相助书生衣食,默默陪他苦读,不顾门第悬殊,不顾世俗眼光,满心满眼,皆是那清贫少年。”
“可这段情意,终究是不见容于世俗,不见容于沈家。”
“沈家得知两人私相授受、暗生情愫之后,勃然大怒。”
“沈家世代望族,最重门第脸面,如何能容忍自家金枝玉叶、名门贵女,倾心一介寒门布衣、无名书生?”
“在沈家众人眼中,温辞出身低微,一无所有,便是攀附权贵、痴心妄想,玷污沈家清誉,耽误小姐前程。”
“沈家家主震怒之下,直接下令,严禁女儿再踏出府门半步,严禁二人再有任何往来。”
“不仅如此,沈家更是暗中出手,处处打压温书生。”
“断他食宿,逐他居所,毁他笔墨,辱他名声,在镇上四处散播谣言,污蔑书生品行不端、图谋富贵、诱骗贵女。”
“一夜之间,温书生从风骨才子,沦为全镇人人唾弃的卑劣小人。”
书生语声轻轻,字字皆是唏嘘。
“温书生清贫傲骨,一身正气,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构陷?”
“他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孤身一人,面对庞大的沈家势力,毫无反抗之力。”
“他数次登门沈家,想要辩白清白,想要求一个相见,想要护自己心悦之人。”
“可沈家大门紧闭,家丁林立,次次将他无情驱赶、肆意折辱。”
“他被全镇人指指点点,受尽白眼非议,无处容身,无路可走。”
“即便如此,他从未怨过沈小姐半分,从未怪过相遇一场。”
“他只默默承受所有污名、所有屈辱、所有打压,只盼自己早日赶考高中,功成名就,堂堂正正上门求亲,洗脱污名,护她周全。”
听到这里,楼上静坐的姒禾,眸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豪门贵女与寒门书生。
一场门第悬殊的爱恋,一段不被世俗容忍的深情。
看似寻常凡尘悲情故事。
可偏偏发生在这座处处透着诡异、藏着孩童失踪秘事的秋牙镇,便绝不只是一段简单的情爱憾事。
她静静听着,神色依旧淡然,心底已然悄然留意。
楼下书生的低语,还在继续。
“沈家见依旧无法斩断两人情意,生怕女儿痴心不改,执意忤逆家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强行给沈小姐定下了邻城富商的婚约,彩礼丰厚,婚期仓促,不过半月之后,便要嫁为人妇。”
“沈小姐得知消息,痛彻心扉,以泪洗面,誓死不从,苦苦抗争,苦苦哀求家人成全。”
“可亲情桎梏,门第枷锁,何其沉重。”
“一介深闺弱女,被困豪门深院,无自由,无选择权,无力反抗家族安排的命运。”
“她抗争无果,哀求无用,眼睁睁看着婚期日渐逼近,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心爱之人,渐行渐远,此生无望。”
“那段时日,温书生被沈家彻底逼出秋牙镇,流离失所,前路茫茫。”
“两人相隔两地,相思难断,却再无相见之期。”
书生轻轻叹息,语气满是悲凉:
“大婚前三日,雨夜沉沉。”
“沈小姐趁着雨夜守卫松懈,偷偷逃出沈府,孤身一人,跑出秋牙镇,想要去找温书生,想要与他私奔出逃,远离这片桎梏她的故土。”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叛逆,唯一一次挣脱宿命,唯一一次为自己的情爱、为自己的余生拼命。”
“可这一逃。”
“便是彻底的杳无音信。”
一语落下,空气瞬间沉寂。
两名书生皆是默然叹息,满心怅然。
姒禾静坐窗边,眼底清淡的柔光,缓缓覆上一层浅浅的沉凝。
逃婚出逃,雨夜离镇,杳无音信。
与如今七岁稚童的失踪,何其相似。
皆是在秋牙镇地界消失。
皆是凭空无踪,不留痕迹。
皆是全镇无人能寻、无人能解。
楼下另一书生沉默良久,低声问道:
“所以……沈小姐最后,到底去了何处?当真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再也没有。”
先开口的书生语气沉沉,带着几分隐晦的忌惮:
“三日之后,沈家大婚如期筹备,却遍寻不得新娘踪迹。”
“沈家震怒,动用所有人手、所有人脉,搜山搜水,查遍周遭百里,翻遍全镇每一寸土地。”
“最终,一无所获。”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位温婉绝色、痴心纯粹的沈家小姐,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秋牙镇的雨夜之中。”
“有人说,她连夜远走他乡,与温书生私奔成功,隐姓埋名,共度余生。”
“有人说,她雨夜山路凶险,失足坠崖,葬身山林河谷。”
“还有人说……是沈家恼羞成怒,为了家族脸面,暗中处理,彻底抹去了她的踪迹。”
“流言四起,众说纷纭,可终究没有一人知晓真相。”
“而那名温书生,自此科举弃考,杳无踪迹,再也不曾踏入秋牙镇半步。”
“一段纯真心爱,一场门第错缘。”
“最终,落得双双离散、生死不明、无人善终的结局。”
书生语声轻轻,带着无尽惋惜。
“此事过后,沈家严令封锁所有消息,严禁镇上任何人再提及沈清沅三字。”
“谁敢私议,便是得罪沈家,轻则驱逐出镇,重则破财获罪。”
“久而久之,无人再敢闲谈此事。”
“三年光阴流转,镇上新生孩童不知这段旧事,老一辈人闭口缄默,渐渐的,这段悲情往事,便彻底被埋入尘土,无人再提,无人再忆。”
“只剩零星过路旅人、外乡书生,偶然听闻碎片传闻,徒留一声叹息。”
话音落下,桌旁久久无言。
只剩窗外微风穿巷,轻轻拂动帘角。
楼上客房,静谧无声。
姒禾静坐窗边,眸色沉静如水。
三年前,沈家小姐雨夜失踪。
半月前,山中稚童闹市失踪。
两桩失踪案,横跨三年光阴。
一桩是豪门贵女,为爱出逃,凭空湮灭。
一桩是凡俗稚童,赶集往返,杳无踪迹。
看似毫无关联,身份天差地别,境遇全然不同。
可内里的诡异之处,如出一辙。
同一片小镇。
同样的凭空消失。
同样的遍寻无果。
同样的全镇缄口,无人敢深究、无人敢探寻真相。
原本看似毫无破绽的太平小镇,此刻已然裂开了第一道厚重的缝隙。
盛世烟火之下,从来不是全然安稳。
三年旧厄,未解尘封。
半月新祸,悄然滋生。
这座人人称颂的安稳古镇,从头到尾,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血色隐秘。
姒禾垂眸,指尖轻轻抵在窗边木沿。
心神愈发清明。
稚童失踪,绝非偶然。
秋牙镇的诡异太平,绝非天然。
三年前的小姐失踪案,便是所有祸端的源头。
沈家……
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本地望族,权势滔天,掌控小镇舆论,封锁陈年旧事,威慑全镇百姓。
能让全镇人三年缄口不言,能轻易抹去一个千金小姐的所有踪迹,能一手遮天,压下所有流言真相。
这般势力,绝非寻常商贾家族所能企及。
暗处必然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手段与隐秘。
今日听闻的书生与小姐的悲情故事,从表面看,是门第悬殊的情爱悲剧。
可深挖内里,却是一场被刻意掩埋、被强行尘封、被众人刻意遗忘的失踪谜案。
而这桩旧谜案,极有可能,与半月前稚童失踪的新案,紧紧缠绕,同源同根。
微风穿窗,拂动她白衣衣角。
姒禾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笃定。
线索,已然浮现。
迷雾,已然松动。
今夜休整一夜,静待时机。
明日,她便要深入探查沈家旧事,剥开三年尘封的尘埃,找出被掩埋的真相。
寻失踪稚童,破古镇迷局,渡这场缠绕数年、牵连无数无辜之人的凡尘厄难。
楼下闲谈渐渐散去,两名书生结账离去,厅堂人声再度恢复寻常琐碎。
可姒禾心底,已然拨开重重迷雾,窥见了暗藏暗处的暗流。
秋牙镇的太平,是假的。
市井的安稳,是掩的。
唯有深埋岁月里的恩怨、隐秘、罪孽,才是真的。
而她此行渡厄,便是要撕碎这层温柔假象,揪出暗处祸根,还所有无辜之人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