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扶苏熟吗?”
去公子府的马车里,陆锦靠在车壁上,侧头看向蒙毅。
蒙毅依旧坐的端直,双手搁在膝上,“早年间,陛下曾任我,为公子做过两载的启蒙伴学。”
“这不家教么。”陆锦乐起来,“那怎么感觉你们往来并不多?”
蒙毅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淡淡开口,“我如今是陛下身边近臣,与公子往来过密,会招致诟病,于我于他,皆不利。今日这般私宴,又是陪你同往,尚可。”
他说完,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转过巷口,公子府的门楣已至眼前。
家监早在门口候着,躬身领着二人入府。陆锦边走边扫了一圈,门楣朴素、没有雕饰,院里装潢更是素净雅致,修竹掩映、一派清和。
扶苏站在堂下阶前迎接。
他先与蒙毅互礼,然后转向陆锦,郑重一揖,唇边噙着温润笑意。
“陆女官,冒昧相邀,还望恕仓促。这半岁屡闻女官功绩,如今终于得见。”
陆锦赶紧还了大礼,三人登堂落座,扶苏亲自斟酒,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歉意。
“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赔罪。”他举起酒盏,看向陆锦,“初次谋面,与女官在父皇御前擦肩,那时我只道又是方士之流,颇有怠慢。”
他摇了下头,带着淡淡自嘲,“如今才知女官胸有沟壑,是扶苏眼拙,这杯酒,敬你北出之勇、互市之功。”
陆锦被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愣了一息,求助看了蒙毅一眼,赶紧摆手,“公子言重!那时候我装神弄鬼,任谁看,都像个神棍。”
扶苏似是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诚不拘,唇角一松差点笑出来,赶紧抬袖轻咳一声,将笑意掩过,身形跟着松快了几分。
小宴不铺张,几样时令菜蔬和炙肉,一壶温过的酒。酒过三旬,气氛愈发松弛,扶苏的话也渐渐多起来,向陆锦请教互市相关,满是新奇与探究。蒙毅坐在一旁,时不时抬手斟酒,多半安静听着。
扶苏对互市,问的实在,从两境的税收分成比例,到市场内商贾纠纷的调停,最终落到河套草场的权属定夺,陆锦一一认真作答。他愈听身子愈发前倾,听到关窍处,便露出恍然神色,指尖轻叩一下案面,“妙极!女官竟将草场的主权与使用权拆分开来,寻到那‘共赢’的路子。”
又饮几杯,扶苏忽然沉默一息,犹豫着看向陆锦,眼里是已不作掩饰的困顿、和真诚的求教之意。
“陆女官。”他低声开口,“有一件事,我困惑至今,还望女官赐教。”
陆锦放下酒盏,认真坐直,“公子请说。”
“父皇尚法,以严刑治天下。我自幼读的也是法家经典,可如今看着,愈发觉得……”
他微微蹙了下眉,指尖在盏沿上摩挲,谨慎着措辞,“秦律严苛,便生龃龉。六国旧地人心不归,北境戍卒苦于征调,百姓动辄触律如惊弓之鸟……我几次向父皇进言,请求废峻法、施仁政,他却斥我‘妇人之见,短视至极’。”
扶苏说到此处,下意识抿了下唇,尴尬于如此剖白,又带着被父皇屡次否定的落寞,抬眼在二人面上流转一番,最终看向陆锦。
“以法立国与以仁治国,当真水火不容吗?”
陆锦凝神片刻,认真思索。
“公子。”她开口,“大秦从前以武功和峻法立国,是因为战时法要严、令要快,才得如今天下。现在仗打完了,确实不能再拿战时的法子治和时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