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闻言,眼眸明显亮了一瞬,手搁在膝上,挺直脊背;蒙毅正为二人斟酒,手上微微一顿,并未抬眼,只伸手将溅出的两滴酒液抹去。
“但铁腕和仁政,未必对立。”陆锦看向扶苏,“律法是骨骼,规矩立住了,才能撑着帝国不散;仁政是血肉,怀柔安民,百姓才能休养生息。光有骨头没有肉,是具枯骸;光有肉没有骨头,站不住的。两者相合,才是个活人。”
扶苏的目光微凝,消化着比喻,过了两息才开口,有一种百思不解被点醒后的舒爽通透,缓缓浮起笑意。
“骨骼……血肉……这个比方……”
陆锦看着他微微松缓的模样,笑了一下,“陛下是务实的人,公子与其一味进言驳辩,不如先踏实做些实践。如今李相正主导新秦律的编纂,除了新增的市商律,听闻许多严苛的旧条也在修订中。公子若有心,这份浩大工程里能做的事很多,不必急着推翻法家,而是把自己那份怀仁的理念兼容进去。”
扶苏低头看着案上的酒盏,沉默良久,再抬眼时,方才眉宇间那层落寞已全然褪去,换做定了心的沉静。他再次起身举盏,郑重向陆锦一拜,言语满是真挚恳切。
“今日听陆女官一席话,当真茅塞顿开,是我从前执拗狭隘。往后若有不懂处,还请女官不吝指教。”
陆锦也起身举盏,“公子客气。”
散席回府的路上,蒙毅端坐车中,一直闷声不言,快到家门口,才低声开口。
“你今日对公子说的,太多了。”
陆锦抬眸看他,这才发现蒙毅唇角绷着,眼中难掩隐忧。
“他是陛下长子,身份敏感,你今日这般坦荡直言,若被有心之人曲解,传到陛下耳中,便是给自己招祸。”
陆锦见蒙毅那副永远恭谨的模样,笑着叹了口气,“好啦,我知道你担心我。可那父子俩再别扭下去,不又要重蹈历史覆辙了?你看今天小扶苏那模样,都快被他那严苛老父亲整抑郁了。总得有人给他点鼓励,指个对的方向。”
蒙毅听着那句“小扶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半晌才轻轻摇了一下头,“罢了,你有分寸便好。”
回府后,二人分道,陆锦刚进厢房站定,门外便响起三下轻叩。
门打开,苏珩站在廊下,还是那身素净衣衫打扮,提着药箱,整个人温温润润的,见了陆锦,先浮起笑意,拱了拱手。
这半年多,他接替陆锦在御前侍药,做事细致妥帖,性子又温和,嬴政用得顺手,干脆将他擢进了太医署,领了个正经的差事。待到太医署的差事不忙或者休沐时,他依然回药庐守着,继续给从前常来看病的街坊问诊。
“苏太医,恭喜。”陆锦侧身让他进来,笑着道贺。
苏珩迈步进屋,把药箱搁下,淡淡笑了一下,从箱中取出两只小瓷罐,排在案上,指尖在罐口上虚虚一点,打量着陆锦的皮肤状态,开口还是那么耐心柔和。
“这一罐祛除手臂疤痕用,晨夕各一次,用指腹揉开,莫要沾水。这一罐涂面,就寝前薄涂,用不了半月,皴痕就退了。”
陆锦拿起一罐,打开闻了闻,一股草药的清苦气,她惊讶看向苏珩,啧嘴笑道,“我这才回来,苏太医就送药来,莫不是知道北境风沙大,这也太细心了。”
苏珩把药箱合上,系好扣绳,才慢悠悠开口,“陆姑娘可抬举苏某了,医者再怎么心细,也做不到未卜先知。是大人,从北境归来当日,便来了药庐,特意让我配的。我若再不送来,他怕是要亲自去取了。”
陆锦托着药罐的手一颤,差点打翻,赶紧手忙脚乱的抓稳。
苏珩见她模样,垂眸掩住笑意,不再多言,背起药箱向她拱了拱手,便转身告辞,步履轻轻的远去了。只留陆锦一人在屋中,茫然看着手中小瓷罐,眨巴了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