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举杯饮了一口,他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用胡语跟旁边的几个头人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哄笑。他又向蒙毅,转回秦话,半是真实欣赏、半是玩笑调侃。
“本单于想留她做阏氏,跟你们皇帝讨要,他给吗?”
满座一静,秦方使团的人面面相觑,蒙毅攥着酒盏的手指骤然收紧,他面上纹丝不动,刚要措辞开口。
陆锦先反应过来,用胡语把话截过去,也带着打趣的意味,“大单于别拿我玩笑,做阏氏哪有搞事业痛快,您说过我是草原的福气,真娶了可就变晦气了。”
冒顿听完哈哈大笑,连带几个头人也跟着笑起来,浑厚响亮的笑声传的很远。图雅在旁边推了陆锦一把,小声嘀咕了句什么,陆锦佯装生气,回头瞪了她一眼,两个人闹作一团。
气氛又松快下来,酒过三巡,秦使这边,也不像最初那样紧绷。
只有蒙毅,在一口一口喝着闷酒,越喝越快。
他从方才那个玩笑之后就沉闷了些,余光看着陆锦用胡语和冒顿、图雅谈笑,熟稔的像在自己家一样。她给冒顿斟酒的动作随意自然,替图雅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辫子,还顺手给旁边一个胡人老妇递了块羊肉。
他在咸阳日日为她忧心忡忡的时候,她在这片草原上,过的自在而快乐,像是寻到了另一片可以扎根的地方。
她那么厉害、那么耀眼,她或许根本不需要他。
蒙毅垂下眼,把盏中剩下的大半尽数饮下,侍女过来续酒,他没有推辞,又满了一盏。
陆锦从图雅兴奋的叽叽喳喳中解脱出来,看到蒙毅时,愣了一下。
他白皙的脸颊已经泛了红,平日端得一丝不苟的仪态,此刻无意识的松了半分,肩膀微微塌下来一些,眼尾带着氤氲的酒意。
“马奶酒后劲大,吃点东西垫垫。”
她不知何时悄悄绕到他身边,将一碟切好的烤羊肉放在他面前。
蒙毅感受到陆锦的凑近,身形又下意识绷直了,垂眸看着碟子里的羊肉,低低嗯了一声,“多谢陆姑娘。”
又过了几巡酒,宴会至后半程,蒙毅起身,推说不胜酒力,向冒顿行礼告退,跟着侍者离去。走出篝火圈的时候,身形依旧端正,只在步履间有一丝极淡的仓促。
冒顿灰褐色的眸子像狼一样眯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毡帐之间,转头向陆锦,嘴角又浮起促狭笑意。
“那个上卿,白净的秦人小羊羔子。”他用胡语说,挑了下眉,“在意你。”
陆锦正端着酒盏,闻言顿了一下。
“啊?”
“他眼睛追了你一晚,把自己喝醉。”冒顿嗤笑一声,端起酒盏跟她碰了一下,自己先饮了。
“秦人的规矩管得住手脚,管不住眼睛。你往哪儿看,他就往哪儿看,你跟别人笑,他就喝酒。喝多了也不闹,自己闷着。我草原上的男人要是中意一个女人,直接告诉她,不答应就抢回来。秦人不行,秦人只敢自己憋着。”
陆锦愣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方才席间的画面飞快地翻了一遍。
蒙毅坐在那里,她给他切肉,他闷声接了,她跟冒顿他们说笑,他在旁边安静喝酒。她一直以为他是酒量不好,但一个常伴嬴政身边的上卿,怎么可能让自己在这种场合略有失态。过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单于别打趣。”她语气仍轻松,但眼神有些乱,“我与上卿大人私交甚笃,他性子素来端方内敛,不是你想的那样。”
冒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举起酒盏继续饮着,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转头与别人聊去了。
陆锦坐在篝火边,看着对面火光里欢快跳舞的胡人,心里翻来覆去。
她与蒙毅的交情太深、太复杂,是跨越两千年的离奇邂逅,是搭档、同袍和知己。她在现代收留救助他,他在大秦托举护佑她。这份过命的情谊太重了,重到她从来没有分神去分辨那内里掺杂了什么。
陆锦摇了摇头,把酒盏里最后一口喝干,假装不知道,大概是最好的处置。
这一边,蒙毅回到下榻的毡帐,没有点灯。
他摸黑坐在褥子上,帐外篝火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隐隐透进来,映着他有些颓然的身形。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方才席间的画面,他不知自己走后冒顿与陆锦说的话,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走,那马奶酒的后劲翻涌,当真要失态了。
他担惊受怕了半年,没日没夜的梳理文书、总揽互市调度,心里全是她的安危,却不停告诫自己,那是同袍之义、恩人之谊,万万做不得别的。
可今晚,他发现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但他有妻、有族、有蒙氏门楣的荣耀要扛,有大秦上卿的体面要撑。他依旧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说。
蒙毅把脸埋进枕席,草原的毛毡,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他闭着眼,呼吸很慢,缓着那天旋地转的酒意,很久才翻了个身。
外头篝火还在劈啪作响,歌声和鼓点飘的更远,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夜只任性这片刻,明日还要维持大秦上卿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