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抵达王庭那天，天晴得透亮。

冒顿派了一小队亲兵在王庭外十里处接洽引路，金帐外设了仪仗，几十名胡兵分列两侧，弯刀未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冒顿站在金帐门口，头戴鹰顶金冠，着一身貂裘镶边的华贵皮袍，腰带镶着金扣，别着把缀满宝石的短刀，身后是图雅和几个大部落的头人。

他远远看着使团一行，目光落在为首的蒙毅身上，面无表情地扫过一遍，然后看向后方的陆锦，停了一息，微微颔首。

使团缓缓近前，蒙毅一身玄色使节礼袍，头戴双板长冠，腰间革带悬佩，侧悬一柄环首秦剑，手持玉圭，脊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端正。他身后跟着副使、文吏和护卫，队伍整齐有素，一行人停在金帐之前。

侍从端来两只金盏，内盛满满的马奶酒，冒顿端起一盏，灰褐的眸子看向蒙毅。

“大秦使者远道而来。”他将那盏酒几口饮下，拿起另一盏递过去，“欢迎。”

蒙毅目光落在那饭碗般大的金盏上，将玉圭交给身边副使，双手接过，缓缓饮下。马奶酒腥酸，但他没皱一下眉，将空盏递还给侍从，这才向冒顿行了个端方秦礼。

“大秦上卿蒙毅，奉始皇帝命，与大单于定互市之盟，愿两境交好、再无干戈。”

冒顿垂眸看着蒙毅那自始至终不卑不亢的姿态，嘴角终于扯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胡语，做了个邀请入金帐的手势，气氛这才松了几分。

陆锦听懂了那句话，羊羔子一样的白净秦人，不算孬种。

金帐内，火塘烧得还是那么旺，冒顿依旧坐在白狼皮主位，图雅在他下首，几个部落头人分坐两端。蒙毅和副使被引到对面落座，陆锦本想与他一处，却被图雅一把拉住，热情扯到自己身侧坐。她记得这个半岁之前，在云中喂过自己甜粟粥的姑娘，她那时提的互市，现在真的成了，她在王庭的事，阿兄和乌力罕他们都讲过。

图雅如今对陆锦，好奇的不得了，也崇拜的不得了。

“你黑了。”她小声跟陆锦说，过了一会又戳了她一下，指了指自己发间，“簪子，好看吗？”

陆锦抬眼望去，见她头顶匈奴式的发辫和珠宝之间，歪斜的插着一支秦簪，混搭感十足。

“互市买的，我喜欢。”她自顾自答，露出明媚笑容。

陆锦也笑，抬手帮她将簪子重新扶正，凑近小声，“你喜欢就是好看的。”她低头看到图雅颈间重新挂回的项链，皮绳新换过，狼牙还是那枚，圆润的，泛着暗暗的油光。

正式的会谈在金帐内进行。

案上摊着两份国书，帛书上用秦篆和胡文并列书写着互市盟约的条款。这份反复在九原和咸阳之间来回递送、推敲打磨出来的文本，如今只剩最后几处细节还需当面议定。

蒙毅开口，一条条陈说，他语速轻缓稳妥，该争的部分强硬，可缓的地方谦和。冒顿姿态依旧随意，端着马奶酒慢慢饮，偶尔对身边的头人说两句胡语，通译还没来得及张嘴，陆锦已轻声译出，将话递给蒙毅。

前几条过得很快，贸易范围、税率分成、违约罚则、新市扩建等等，此前都已基本谈妥。

谈到河套草场，两边僵住了。

冒顿听完翻译，把酒碗往案上一搁，声音沉沉，“河套的草场，百年前就是胡人先祖的，你们占了地，草原的牲口吃什么？”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秦方副使想开口，被蒙毅抬手轻按住，他正在措辞，陆锦已经从侧席上站过来。

她径直立在案前，先向冒顿行了抚胸礼，又转向蒙毅一揖，用秦胡双语各说一遍。

“河套是秦地，这一点国书上写得明白，不议。但牧民放牧是生计，断了生计，和平也长久不了。”

她转向冒顿，切成胡语，“大单于，草原牧民要的是草场的使用权，若是秦方许牧民每年按季节入场放牧，春来秋走，不定居、不占田、不屯兵，可好？”

冒顿看着她，略作思索。

陆锦趁这个功夫，又转向蒙毅，切回秦话，将方才的商量讲了一遍，“上卿大人，这样秦方保住了河套主权，还可形成制约，规训那些牧民，若是后续草原再有异动，直接关停草场便是。”

蒙毅也沉默片刻，与副使小声商议两句，最终看向冒顿，“春来秋走，可以。但离开时，草场不许毁，水源不可污。”

“那是自然。”陆锦接得极快，“律里再增一条细则，河套草场双方共同维护监管，若有人损毁草皮和水源，重罚。”

两边又议了几个来回，最终定下，陆锦站在案间，秦话和胡语切着翻译，还顺带了自己的劝说和解读。蒙毅听着她堪称流利的胡语，眉梢极轻地跳了一下，垂下眼睫，将目光收拢回帛书上，抬手示意文吏记下补充条款。

一切谈妥，正式签约，用印、画押，双方各执一份，互相起身行礼。

晚间，王庭设宴款待。

硕大篝火在营地中央烧起来，火上架着几只整羊，边上堆着干酪和各色豪迈的吃食，漂亮的胡人侍女来回穿梭，给众人斟马奶酒。王庭的男女围坐成圈，有人弹胡琴、有人拍手唱歌，几个年轻汉子和少女喝了酒，便起身在篝火边跳起舞，舞姿豪迈粗犷，笑的肆意奔放。

秦方使团也依样围坐，却是另一份光景，个个正襟危坐，一脸茫然与尴尬，看着那些篝火边旋转的身影。一个胡人姑娘端着酒碗走到一个年轻秦吏面前唱了几句，伸手去拉他。吓得那秦吏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看向左右，惹得周围胡人哄堂大笑，他身边同僚也低头掩住了唇角。

冒顿坐在主位上，端着酒盏看着底下的热闹。

他不常开口，但眉眼比白日里松弛了许多，盟约谈成了、图雅回来了、那些小部落比从前安分了许多，他的草原今年冬天不必再饿死或者战死很多人。

这些账，他算得清，陆锦这个女人，他认。

他忽然朝蒙毅举了举酒盏。

“大秦上卿。”他用秦话开口，依旧带着那浓郁的尾音，引得近前几个人都看过来，“你们秦人派来这个女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