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说完,又昏睡过去,梦里脑中也一刻不停的转。
那个孩子,那场路边精准拦停的刺杀。
她梦到那孩子摸出刀时孤注一掷的眼神,脑中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朝堂上大多数人,只知道被派往匈奴的是一个不知死活的蒙府门客。门客,在大秦,直接会被默认为男人。她后来取道云中,北上后一直留在王庭,此番还是第一次到九原。
她是个女子的消息,应当只在很小的范围内为人所知,又是谁告诉那个孩子,要他在那时那刻,精准的守在九原城外,截杀一个女子的?
这个人,要么是九原高层,要么是咸阳核心,或者两方之间都有勾连。
陆锦在梦魇中皱起眉头,脑海深处闪过赵高那张粉白阴柔的脸,这条毒蛇,大概率还是动了。
她艰难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没有精力,也没证据。
咸阳宫,偏殿。
嬴政收到李由第一封急报时,静静看完,停了一瞬,将奏疏扔回案上,“传蒙毅。”
蒙毅趋步进殿跪下,嬴政将案上那封急报“哗啦”一声推下来,砸到蒙毅面前地上。
他俯身捧起,安静读完,将眼眸中那一瞬的震惊压下去,稳住声线。
“臣为互市总领,互市遭袭,是臣之过。”
蒙毅言罢,规规矩矩叩首下去,额头抵在手背,等待帝王震怒。
“互市之策由你呈递,粮食放出去,你说匈奴会守约。”嬴政开口,缓而沉,“现在互市未开,匈奴就来砸了市仓,毁了秦商的货,你让朕和满朝文武如何再信?那些商贾更会惊如鸟兽散。”
“臣无可辩,请陛下赐罪。”蒙毅说。
嬴政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胸口起伏了几息。按照他的脾性,这件事本该在朝堂上公开问责,由群臣议罪,蒙毅当众领罚。但他最终只是叫蒙毅来,私下问罪,私下罚,罚完了,便堵上了朝堂上那些人的嘴。
“罚俸半年,滚回去,思过。”
蒙毅再次叩首领罪,退了出来。
他一路回府,坐在马车中,沉默而恍惚。
并非因为陛下责骂和罚俸禁足,比起把他置于朝堂,让众人口诛笔伐的撕碎,陛下此举,已是最大限度保全他的体面,给予他的袒护。
他此刻满心惦记的是陆锦。
互市突发变故,她夹在匈奴和大秦间,还好吗?李由那个性子怕是已经开口讨伐,冒顿何等残忍,会不会迁怒于她?山高路远,消息阻塞,他如今又被陛下禁了足,什么消息都无从获取,只能徒劳等待,白白心急。
次日傍晚,第二封急奏追到了。
这次前因后果写的细,“特使陆氏自匈奴王庭来,以尸首掌中茧位辨出,毁市之人乃用秦剑者假扮,推测为秦人内鬼嫁祸匈奴,意图破坏互市和平,真凶目前尚在追索,奏请咸阳协助调查。”
这一回,嬴政直接把奏疏砸在御案上。
当晚,蒙毅解了禁足,和李斯一起,被急急召入宫中。
“秦人内鬼,嫁祸匈奴。”嬴政待二人看完,开了口,没了方才的火气,只哼出一声冷笑,“砸了自己的市点,栽给匈奴,丢人,丢到草原上去了。”
李斯先跪下请罪,“犬子莽撞,险误大事,多亏陆使明察秋毫,老臣愿竭力协查,揪出这栽赃祸国之人。”
蒙毅目光落在奏疏上陆氏二字上徘徊良久,心里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还活着,能被冒顿派过来查案,证明在王庭还算取信。她甚至还那么睿智和细致,辨出尸首手中茧子的细节,为匈奴洗了栽赃,也远远救了他一回。
若不是还跪在御前,他此刻怕是要浮起笑来,赶紧轻轻咳了一声掩饰,也伏地叩首,请命彻查。
嬴政挥手,“查,不管查到谁,报朕。”
王庭的帐子里,陆锦的高热终于退了。
她还虚着,半卧在厚毡垫上,又在补那卷互市的章程,手臂上的伤口结了道触目的痂,痒得她总想抠。乌力罕端了一碗热羊奶进来,还有一册九原来的信,陆锦接过来读着,脸上浮起笑,“给秦商的赔偿,有效果了。”
乌力罕没听懂,歪了下头。
陆锦笑着给他解释,那日在九原时,让李由先用郡库的钱财赔偿了商人损失,那些商人又是惊讶又是感激。从前秦商走南闯北,最怕的就是劫掠和损失,尤其临近边境,货物被抢,血本无归,甚至连命都保不住,可私商本就是灰色地带,出了事,官府从来不闻不问。
但现在是官市,货物停在市里,出了损失,官府出面登记赔偿,一分不少。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九原传回南边,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商号,听说这件事后反而动了心,有的开始托关系打听互市摊位的租金,有的已经下订金多租了几间仓棚,把货慢慢往北边运。
当晚,陆锦去了金帐。
冒顿抬眸打量她一圈,“没死,瘦了。”
陆锦笑出来,“托单于的福,还喘气。”
“喘气就得继续干活。”她说着,坐下来,把羊皮卷铺出来,指着上面活畜区的位置。
“马匹交易,两边的价钱还在拉扯。牧民养马不易,我想了一个定价基准,按血统、膘情、年龄、牙口、毛色分五等计分,而后再折价,将优劣标准化,这样谁也不吃亏。”
冒顿垂眸看了那勾画潦草的羊皮卷一眼,把案上那碗马奶酒推过去。
“喝了再说。”
陆锦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