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市那天,陆锦天不亮就醒了。
她得了冒顿的特批,带着那几个胡人汉子,提前几天便到九原落脚,筹备开市。此刻她在市点旁的临时帐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开市头一天可能出的岔子,索性揉了揉脑袋披衣起身,往市点里走。乌力罕听见动静,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天刚蒙蒙亮,市点里已经有人了。
李由从九原驻地调来的一队秦兵,正沿着栅栏做最后一圈巡查。几个早到的秦商蹲在自己的摊位前,一边哈气暖手、一边把带来的货品码齐;另一头,几个匈奴牧民牵着马、赶着几只羊来,探头探脑往里瞅,马背上驮着几张皮子和囊袋装着的石料。
几人徘徊在外,眼神很警惕,时不时互相嘀咕几句,一个秦商抬头看见,愣了一下,下意识将自己摊位上的货拢了拢。
陆锦远远看见,抬手唤了个通译过来,让他去协调。市场里招募了十几个通译,都是久居边地,双语流利的人,负责在交易中协助沟通,避免因基本的语言和习俗不通,产生误会摩擦。
陆锦看着那通译安抚了秦商几句,又去将那几个牧民领到摊位上,这才转身巡视别处。
棚子搭得齐整,价牌挂得端正,公平秤立在市场正中间,仲裁庭的案上摊着市律简,所有文字均是秦胡双语写就。她抬手按了按一块导引牌,确认钉牢了,又走过去拨弄秤砣、检查秤杆上的刻度。
乌力罕跟在后面,说她像只巡视领地的母狼。
天亮的时候,第一笔交易成了。
起初秦商和牧民的眼神撞在一起,全是本能的戒备和忌惮,两边都揣着提防的心思,互相试探,谁都不敢率先破冰。僵持良久,一名胆大的秦商开了口,叫卖了一句,指了指摊位上的细盐和布匹,对面一个老牧民犹豫半晌,从马上解下一张鞣好的野狐皮,走了过去。
通译在中间协调了两轮,最终秦商犹豫片刻,多抓了一小把盐扎进口袋,牧民接过来掂了掂,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将皮子卷了递过去。
周围人安静看着,然后整个市场缓缓动了,泛起嘈杂之声。
陆锦继续巡视,乌力罕在她身后,目光追着一队胡兵护卫走远。
那队护卫沿着主道巡逻,走到公平秤附近,迎面撞上一队巡过来的秦兵。两拨人同时停了一下,胡兵的手按在刀柄上,秦兵的手搭在剑鞘上,静默两息,胡兵的首领偏了下头,带着人往边上挪了半步,秦兵这边点头示意,两拨人错身而过,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仲裁庭的木棚下,一位九原郡的老吏和冒顿派来的草原胡巫坐在同一张案后。
老吏穿着浆洗板正的官服,胡巫则握着骨杖、满面彩绘,两个都是一方德高望重的人,案上摊着一卷市律简,老吏垂眸看着自己带来的卷则,胡巫则闭目默念着什么,各忙各的,谁也没看谁。
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有人来寻求调停。
两个秦商和一个牧民围着一匹布,各说各的,通译急的满头汗,把人带了过来。
老秦吏放下案卷,胡巫也睁开眼。
二人听了通译转述原委,在市律简上摸索出一条对症的,达成了共识,再各自解释给己方的人听。半晌之后,那牧民先点了头,秦商也跟着松了口,纠纷结了,通译带着人出去,下一桩案子已经等在了棚外。
李由是过了晌午才来的。
他穿着一身庄重的官袍,腰间别着郡守的印绶,背着手,站在市点入口处。
陆锦从活畜区那头冒出来,拍了拍头发里沾上的草屑,“呦,郡守大人,来视察?”
市点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吆喝声、交谈声、磕碰声、牛羊低哞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喧杂。秦商和胡人不再分拨站着,互相串进对方的摊位处挑选货物,通译在其中乱窜,忙的脚不沾地。
李由依旧背着手,没有下场,也没有跟任何人搭话,只是长久沉默,将面前一切细细收入眼底。
直到陆锦又帮忙处理了一个小纠纷,边念叨“通译不够,还要再招”边走到他身边。
“本官从来没想过……”李由先开了口,似乎有几分恍惚。
“有朝一日,能看到匈奴人和秦人在一个市里做买卖。”
陆锦转头看他。
他目光依旧凝在市点里那些正在讨价还价的牧民和商贾身上。
“今日方悟,你当时说的那句,比起刀兵相见,先有条路活下来,再谈其他。”李由侧头看过来,唇角终于松动出一丝笑意。
“本官,拜服了。”
陆锦也浮起笑,并不客套,向李由一拱手,“互市落成,往后的琐碎多着呢,既然在九原任上,少不了要辛苦郡守大人。”
李由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看着市内喧嚣,谁都没再接话。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互市每日愈发红火。
秦商的粮食、布帛、盐、茶、工具,一车车的进出,牧民的马匹、牲畜、皮货、干肉,被三三两两的驮来。更有秦商心思活泛,卖吃食、补靴子、裁衣裳、修马掌的衍生行当都连带着繁荣起来。
那日,陆锦正蹲在一排新搭的货棚前帮一个秦商量地,忽然听见市点外一阵错落马蹄声。她抬头,看见一小队人马从北边过来,为首那人身形壮硕,皮袍毛领,腰间别着短刀。
冒顿。
市点里的秦商看见了那队人马,本能的慌起来,拢着货物后退两步;认出来者的牧民则口颂胡语、手抚胸口,纷纷跪倒在地。冒顿没有冲进来,他在市点入口勒了马,翻身下来,慢慢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