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被乌力罕圈在马上扭头带回九原城时,衣袖已经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李由本已回了郡府,正要着手查那互市凶徒的事,听得门口一阵夹杂着胡语的嘈杂,接着便是亲卫急急领着乌力罕进门,半搀着已经有些踉跄的陆锦。李由一眼看见她整条衣袖的暗红,忽的站起身,大步迎上来。
“怎么回事?”
他问出话的时候同时抬手,让亲卫去急召医工来,陆锦顾不上答他,先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乌力罕小心把陆锦搀坐下来,这才比划着跟李由交代了出城被刺的来龙去脉。李由拧着眉头听完,唤了几个府吏和亲兵来,交代完散出去,查那孩子的来路。
不到半日,回禀到了。
那孩子是九原属地边村的孤儿。
三年前,匈奴游骑掠过他家的村子,一夜之间,家人邻里全都被杀。母亲匆忙把他塞进灶台后面的柴堆里,他在里面蜷了一整夜,从缝隙里听见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四散惊逃的尖叫哭喊声、匈奴人粗野的笑声、人被刀捅穿的噗嗤闷声、马蹄踏过冻土的嘈杂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天亮时他从柴堆里爬出来,父亲扑倒在院里,母亲躺在灶房门槛上,妹妹在里屋的炕上,已经不成人形。
那一年他十二岁,靠着乞讨和邻村有一搭没一搭的接济,带着恨,活了下来。
陆锦已经被医工重新包扎完手臂,靠在软垫上,闷声听着亲兵的禀报,空气里还混着浓郁的创药味。李由站在一旁,挥手让人下去,一时也是沉默,半晌后才叹了一声,“这样的事,前几岁,常有。”
他低头看向陆锦。
“匈奴掠边,常常夜袭,小股游骑毫无章法,来去如风。那些没有驻兵护着的边村,遭灾最重,待到官府赶到,匈奴人早跑了,能做的只有收殓和安抚。”
陆锦垂眸听着,她想起当初朝堂上,李由义愤填膺的出列,斥责蒙府门客大放厥词、不知边境民生疾苦,这才有了自己北上出使的机缘。直到这几个月亲眼见过边境百姓的困苦,才明白后世史书记载的寥寥数语,终究太过克制凉薄,也理解了李由沉默寡言下,那团始终压着的火。
这些事,他作为郡守亲历数年,却屡屡无能为力,心里对草原匈奴的恨意和偏见,不比那些被屠的边民少。
这些恨,筑起厚厚壁垒,让两境之间僵持消耗,再无可谈,直到她这个冷静理性的破局之人来了,才意外撬出了一丝松动。
冷静,是因为不在局中,未亲历苦难;理性,是因视角更开阔,恰好洞见了未来。
她一路努力让自己不去聚焦个体的悲苦,才能看清更宏大的局面,但这些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心性凉薄。
“这孩子想杀我,是我应得的,不怪他。”
陆锦开口,因失血多了,有些气短。
“家人惨死眼前,熬了这么多年的恨,突然有人提了叫做互市的东西,说放下就让放下,换做我,也接受不了。”
她喘了口气,抬头看向李由。
“但,李郡守,人死不得复生,活着的人,总得有条活路。若是各自只沉溺在恨里,只有杀戮,没有活路。”
李由看了她两息,将视线错开,没接话,也没再出言驳她。
陆锦喘了几口气,又开口,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但那个孩子,虽是寻仇,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是怎么精准的挑中我的?”
李由的眉头跳了下,重新看回陆锦,眼中重新聚起冷意。
“他被人喂过话。”
陆锦点点头,“有人告诉他,会有一个被匈奴兵护着的女人经过此处。她是秦人的叛徒,投了匈奴,杀了她,互市就能断了,家人的仇就不会被人忘记。”
“然后那孩子信了,为了给家人报仇,让人当了刀使。”
李由接过话,脸色彻底沉下来,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唤来亲卫,低声吩咐几句。
“查。”他扭头向陆锦,“并上破坏市仓的案子,一起查。有人先毁市点、再杀你。一边栽赃给匈奴人,一边借了个孤儿当刀,铁了心要让两边再起刀戈。”
陆锦点头,缓了会站起来,准备告辞。
李由将他们一行送出城门,低声嘱了句,“伤,路上小心。”
“互市开之前,我不会死。”陆锦虚弱笑笑,“不让郡守白忙活。”
回王庭的路,比来时更长。
她没法驭马,便由乌力罕圈着她同骑一乘,走了大半日,伤口开始发烫,周边一圈皮肉,火燎一样的疼,人也越来越萎靡。乌力罕在她皮裘外又加了一层,厚实的像个粽子。一行人加快了行程,待到第二日王庭的轮廓在眼前显现时,她已经烧的滚烫,眼前一黑便向侧面倒去,被乌力罕一把捞住,整个人栽在他臂弯里。
再醒来时,已经躺回自己那顶毡帐里。
身下褥子更软,帐中多添了个火盆,烘得她浑身是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赤脚盘腿坐在她边上,脸上沟壑纵横、满是符文涂鸦,正用骨碗调着黑色的药糊。
陆锦后来才知道,那是草原上名声最盛的巫医,从北边一个大部落里被冒顿的亲卫急召过来。那黑糊糊里有狼骨粉、雪莲根和几味草原上才有的稀罕药草,一碗灌进去,苦得她舌根发麻,然后开始熏药做法,嘴里念念有词。
陆锦烧的迷糊,无力反抗,只在心里暗暗叫苦。
这一遭,大概率是伤口感染发炎,若在现代,一片抗生素便能解决的小问题,放在两千年前秦时的草原,便是随时可能要了她性命的恶症。
她连烧了三天。
最严重的那晚,浑浑噩噩中感觉有人来到近前,居高临下的端望了一阵,然后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那手掌厚实、粗糙、带着帐外风雨的凉气。然后那身影转身出去,低声吩咐了什么,帐帘落下时带进来一阵风,卷来马奶酒和皮革的气味。
第二天她醒来,乌力罕说,昨夜大单于来看过一眼。
“他说什么了?”
乌力罕撇撇嘴,“让巫医把药加倍,治不好就把他扔出去喂狼。”
陆锦呃了一声,实在没精力再回应这单于式的粗放体恤,她强撑着喝了口水,“九原的事,如实向单于汇报了吗?”
乌力罕点头。
“好,此事是秦方断案草率,待我好了,当面向他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