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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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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求真相的。”她说,“如果真的是匈奴破坏互市,不用劳烦郡守,我自己回去跟冒顿要人、督他严办,哪怕赔上这条命。但现在两方有歧义,就算要说服冒顿,我也需亲眼看到证据。”

李由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两息,脸色没缓,但脚步重新迈开。

尸首停在一间空棚里,草席掀开,几具并排放着,皮甲都是匈奴样式,面容粗犷、肤色深褐,确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

陆锦蹲下去,忍着不适,一具一具地仔细观察。从衣着到面容,从上到下,尽量让自己不错过细节,同时脑内飞速分析着这群人的来源。李由站在后面,神色不耐,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直到陆锦翻起一具尸体的手掌细细观看,他终是忍不住。

“看够没有?回去劝服冒顿谢罪便好,何必在这里耽误工夫。”

陆锦没有理他,她瞳孔微微一缩,神色慢慢凝重。

她的目光停在那句尸首的右手掌心,在虎口处有一层厚茧,很是集中,蜿蜒至食指侧缘。她又掰开那手的指节,停了两息,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拽过乌力罕的手。

乌力罕被她拽得一愣,但没有躲。

陆锦抓着他的手,翻过来细细看着掌心和指腹,再依次拉过他身边那几个胡兵的手对比,几人面面相觑,但都没出声。李由在边上看着,莫名更甚,对陆锦的故弄玄虚已经忍无可忍,刚要开口盘问,却见她转身来拉自己的手,下意识甩开,眉峰完全蹙紧,“你做什么!”

陆锦没有恼,她只是看着自己被他甩开的手,然后抬起头,正对上李由目光。

“李郡守,你自己的手,常年用秦剑,茧子生在哪里?”

李由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他从小练剑,掌心虎口处的茧子又厚又硬。他抬头看向陆锦,她已经蹲回尸体旁边,把那只手翻过来,指给他看。

“你看,这几个人的茧,和你的位置一样,和乌力罕他们的不一样。胡人善用刀,刀短柄弯,握法和发力完全不同,手上茧子的位置也不同。”

她又起身将乌力罕拉过来,摊开他的手掌,送到李由眼前。

“而且胡人还要常年拉弓和控缰绳,指根和指腹都会结茧,且分布均匀。秦人指腹则相对光洁,因为用弩,不必挽弓。”

李由看着乌力罕的手,目光凝了一瞬。他立刻蹲下,把自己的手放在尸体的手边,仔细对比,又抓过身后一名秦兵的手,再比。

然后他站起身,脸色变了。

“用秦剑的。”他低声自言自语,“你是说,有人假扮匈奴人。”

“是栽赃。”

陆锦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李由,“有人不想让互市开成,两境信任本就脆弱,这么一挑拨,全完了。”

李由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前那股火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脊背发凉的后怕。他想起自己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怒火中烧地断定是匈奴来犯,直接一封急奏发去咸阳,再一封讨檄送达草原,痛斥匈奴背信。他何尝不是因为偏见,先入为主迷了眼,差点落入了歹人的圈套。若不是陆锦来了,坚持验尸,此刻毁了的便是两境刚刚初建的脆弱和平。

“追一封急奏去咸阳,澄清真相,要快!”他扭头向主簿吼,后者急急应声而去。

“还有一件事,那些秦商的损失,官府先赔。”

陆锦抱着手臂,等他交代完,开了口。

李由刚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赔?行商从来自负盈亏,谁人毁的还未查清,哪有官府赔偿的道理?”

“东西是在市点的仓房被毁的,官府就有监管不利的责任。”

陆锦看着李由,把语气放平和。

“现在是建立信任的关键时期,这不止是对胡人,也是对秦商。”她试着把那些现代的理念说的通俗,“官方互市比从前私市,多的就是这一重保障,趁着现在损失不大,官府及时补偿,让商人觉得做买卖有律可依、有朝廷撑腰,是树立政府信誉的好机会。”

李由听的有点发懵,缓缓把政府信誉这个陌生的词汇念了一遍,并未再应陆锦,而是直接挥手叫来两个亲兵,低声吩咐去登记货损、核算数目,先从郡库支出一部分。

陆锦趁着李由调度的空档,视线落在那盖着尸首的草席上,脑子里还在转。这次官方赔偿只是为了应对突发事件,那以后呢?如果下次再有人恶意破坏,郡库还赔得起吗?如果奸商发现这是个获利的法子,故意自毁骗偿又如何应对?

她从思考中回过神,正对上李由投来的目光,“李郡守,这批赔付之后,我会在互市章程中新增一条,货物险。”

李由眼中再次浮起困惑,“什么……险?”

“一种……保障。商人凭自愿购买,一旦买了,货物在市上被毁被盗,官方便补偿损失。若是不买,出了事自己担。”陆锦笑了下,“这样把险金统一管理,郡库有一笔钱可以活用,买了保险的商人也得一分心安。”

李由看着她,比从前哪次都长,像是在消化和研究这个女子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陆姑娘先回去吧,你还在为质,不宜久留。这边的事,本官会继续查,市点仓房,也会加强巡逻警戒。”

李由过了半晌才开口,依旧不热络,但却给到了切实承诺。

陆锦点头,行礼告辞,回程路上,她一直沉默,心里想着回王庭后怎么跟冒顿说这件事。得坦诚,不能瞒,甚至该为之前李由的鲁莽道歉。不偏袒是此刻唯一的取信之道,破坏互市的人,不管是哪边的,都会受到严惩。

一行人骑马出城不到一刻,道旁的枯草里忽然蹿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男孩,看起来最多十五岁,衣衫褴褛,脸上灰扑扑的,伸着手向她乞讨。如今秦匈刚休战两个多月,从前九原外的荒村流民未散,遇到这样的,不奇怪。陆锦勒住马,从袖中摸出几枚钱,俯身递过去。

她刚弯下腰,那孩子袖中忽然多了一道寒光,直直向她划去。

乌力罕的弯刀出鞘,带着破风的哨音挑过来。那孩子连吭都没吭出一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匕首脱飞,滚进草丛。脖颈的口子里,暗红的血一股股喷涌出,像脱水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发出呵呵气音。

“别——!”陆锦惊叫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她整个人僵在马上,看着那草丛里的人,血还从伤口里淌出来,粘稠稠的,但面容已慢慢松下来,眼半阖着,没了生气。

陆锦大口倒了几下呼吸,只觉眼前发黑,在匈奴的这些时日,她以为自己见尸首已经麻木,可此刻一个半大孩子死在眼前,还是扛不住那一瞬的心悸。

乌力罕已经翻身下马,利索扯了布条,拉起她的手臂。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小臂方才被那孩子用匕首划了好长一条口子,血流如注。

只是她一点都没觉出疼来,也缓不过心神来想,他为什么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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