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外,陆锦被晾了快一个时辰。
北风刮得狠厉,像钝刀子一样割得脸生疼,她裹紧那件皮裘,手指拢在袖中,指尖已经冻得发麻。身后那二十余名随队的秦人被胡兵隔开,护卫的兵器已经被缴,一个个面色铁青,文吏和翻译挤在队伍后头,没人敢吱一声。
陆锦站的腿脚已没了知觉,但依然努力保持身形正直。她清楚这是冒顿给的下马威,接不住,便从头就输了。
帐内的声音从缝隙里渗出来。
起初是压抑的闷哼,而后是短促的惨叫,最终已经断断续续不成人声。
紧接着,气味飘出来,焦糊的皮肉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隐隐还裹着一股油脂烤化后的腻味,黏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队中文吏的脸更白了,陆锦则微微垂下眼眸,努力让自己不去细想发生了什么。
帐帘终于掀开,两个不成人形的兵被架着拖出来。身上几处砍伤,边缘皮肉翻卷,带着灼烧过的黑棕痂痕,内里还不断渗着血水。两个人擦着陆锦身边被拖远,在营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红拖痕,旁边的胡兵目不斜视,似乎司空见惯。
她努力忍下那浓烈气味带来的胃中翻涌,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地上的痕迹。
帐帘再次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的侍卫探出头,粗声招呼,“进来,你一个。”
陆锦深吸一口气,抬步进帐。
金帐里的火塘烧的极旺,却把刚才那股子血腥和焦糊的味道蒸的更浓烈,仿佛已经渗进了毡壁和皮褥里。帐中陈设粗粝而奢侈,兽毡铺地,王座是一张完整的白狼皮,案上摆着盛放马奶酒的金器,缀着宝石。
冒顿站在火塘旁边,背对着她。
比陆锦想象的还要壮硕高大,颈后一道陈年旧疤从后脑斜伸入毛领内。他握着那把短刀,正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刀刃上黏着些暗褐的碎沫,被他抹在一块兽皮子上,扔进火塘,火舌瞬间舔了起来。
他没回头,只用胡语低沉吩咐一句。
亲卫立刻上前,示意陆锦交出随身之物,又将她里里外外仔细摸索一遍,确认没有兵刃,才退了回去。
搜毕,冒顿才慢悠悠转过身。
陆锦看清他的正脸,比传闻中更粗犷,灰褐色的眼珠在火光里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极沉的、像凛冬湖面的冰冷。他盯着她看,从头到脚,不掩饰审视,也不掩饰轻蔑。
“秦的男人都死绝了?”他开口,秦话生硬,但字字清晰。
陆锦没接话,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项链,放在案上,轻轻推过去。
“图雅也是女子,上了战场,不输男人。”她说,“能来谈的,靠脑子,不分男女。”
冒顿的目光落在项链上,那枚狼牙他太熟悉。皮绳是他亲手搓的,牙是他十二岁那年猎的第一头公狼。他把狼牙项链戴在妹妹脖子上时,她还不到他胸口高。
冒顿无意识地攥拳掐了一下掌心,极短,极隐蔽。
他看向陆锦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纯粹的轻蔑,多了几分锐利且带刺的审视。他没有接项链,反而坐回狼皮毡垫上,手肘撑在膝上,身体前倾,像一头雄壮的草原狼在打量猎物。
“图雅。”他缓缓开口,“在你们手里。”
“她活着,安全。”陆锦回应,“但身体不便,暂时不能回来。”
“什么不便。”
陆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她怀了孩子,自己都不知道。打斗中没了,秦人的军医已经救过。她底子好,养得住。”
冒顿厚重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火塘里的火光映得他面色深沉晦暗。
帐中安静了几息,然后他拿起案上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口,用拇指揩去唇边酒液。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沉冷。
“你来谈什么?”
陆锦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互市。”她说,“秦人与胡人,开边市,通有无。你们用马匹、皮货、毛料,换秦人的粮食、盐巴、工具、布帛。”
冒顿没有打断,他听着,目光像狼一样锁着她,等她把互市的理念阐述完。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冒顿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也很冷,像是听了极有趣的笑话。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踩着地上兽毡,一步一步朝陆锦逼近,每一步都稳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