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不需要买卖。”他说,方才那笑意收敛,变成寒意,“缺了,就去抢。”
他逼近到两步之内,近到陆锦可以闻到他身上淡腥的皮料和血锈味。她仰头看他,极轻的咽了下口水。在现代,她不是没经历过刁钻的大佬客户和极有压迫感的对手。可文明社会里,西装革履的对手不会因为她说错一句话,而一刀捅穿了她。
但面前这个男人会,而且毫不犹豫。
她把已经到嘴边的反驳咽回去,换成一句更实的问句。
“抢也是个办法。”她说,“但去年,单于麾下几支游骑分别掠过云中、雁门和九原,抢了十几个边村,杀了四百多秦人,掠走粮食、布帛、牲口若干。你拿回来的东西,够王庭的部众吃多久?”
冒顿的目光更沉了些,他低头盯着她,陆锦能看清他眼白上细密的血丝。
“你每抢一次,秦人就修城墙、增戍卒,以后只会更难抢。北境的村子也越来越荒,流民都往南边逃,下次再去,还能抢到什么?”
“不抢,草原冬天会饿死很多人。”冒顿冷道,又往前迈了半步,陆锦本能的后撤,脚跟磕到身后的柱角,退无可退,被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
“你抢了,你的人就死得少了吗?”陆锦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偏开脸,“我从云中一路北行,沿途看见临境部落的牧民,帐篷破了没人补,老人在雪里坐着,孩子干瘦穿的单薄,壮年男人一个都看不见。”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眼窝深处那两点灰褐色的冷光,“他们去哪了?被单于征去打仗,还是已经战死了?除了秦,你还有部落要约束,还有东胡和月氏要提防……每发动一次掠夺和讨伐,要牺牲多少兵卒?你抢回来的粮食,够不够填连年征战的口子?”
冒顿的脸色彻底阴下来,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陆锦的脖颈,手指像铁钳,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皮肉。
“你在我的王帐,教训我?”他捏着她的脖子提了下,陆锦只觉眼前一阵花白。
她没有挣扎,此刻露出的任何一丝脆弱,都会直接致命。她扭了扭脖子,尝试给自己挣出点空气,用力把每个字吐清楚。
“不敢!我只是想给大单于指条明路。”她的声音挤出来,含混带着气音,“你的百姓在啃草根,马在吃枯草,战士穿着单薄的皮甲上阵……再打下去,就算秦人退了,草原也空了。”
她被捏的有些气竭,脸上涨红,喉咙里咯咯作响。
“单于……立威不一定要靠杀伐,也可以靠……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冒顿盯着她,呼吸粗重了一瞬,然后猛地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转过身去。陆锦大口喘着气,俯身剧烈咳嗽了几声,擦了下眼角激出的泪花。
他背对着她,沉默着,拿起案上的短刀,看着上面映着的暗红火光。火塘里的木柴忽然塌了一块,溅起一小簇火星。
他把拇指按在刀锋上,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然后缓缓擦蹭在指间。
“你带的那些东西,留下。”
他终于再开口,又恢复了那极冷的姿态。
“你也留下,等我答复。”他说,“我若觉得你在骗我,你走不出这片草原。”
陆锦站在他背后,缓缓的呼出那口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气。
第一面,他没杀她,便已经算稳住了局面。
侍卫带着她向外去,她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对了,图雅的男人呢?她小产的事,总得有人告诉他。”
帐中沉默了一瞬。
冒顿没有转身,声音极平、极淡。
“死了。前月去平叛一个反了的部落,被埋伏,没回来。”
陆锦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句“节哀”或者“抱歉”,又发现在这命如草芥的地界,这样的话太过苍白。她只是沉默了一息,点点头,跟着引领的侍卫出去。
帐帘落下,卷进来一股寒气。
冒顿拿起案上那枚狼牙项链,放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狼牙已经圆润的尖端。
帐外,陆锦被领进寒风里,向暂时关押她的帐子去。面前是茫茫草原,身后的金帐里传来低沉的、含混不清的胡语,听不出是命令还是自言自语。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些脚软,方才在金帐里出了一身冷汗,被寒风一激,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陆锦将身上皮裘紧了紧。
只要留着命,就还有机会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