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雅醒来时,先闻到浓郁的药味,却不是熟悉的巫医药草。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低矮的帐顶,挂着昏黄油灯。她试图撑起身,却发现手脚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固定在榻沿。小腹传来一阵钝痛,下半身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她想起来了。
浅滩上的交锋,闪避时小腹突如其来的异样,然后被那个年轻的秦将趁虚得了手。
图雅常年戎马,月事向来不准,这次也没当回事。她垂眸盯着自己平坦空落的肚子,那里曾经短暂来过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生命,然后又没了。
片刻后,她死死咬住牙,整个人弓起来,用胡语爆出一句极粗野的咒骂,声音嘶哑而凶悍。然后死命挣动手腕,麻绳在腕子上勒出血痕,震的矮榻哐哐响。
军医闻声跑进来,见她这幅模样,头都大了。只敢站在三步外劝她躺好,别挣坏了伤口。图雅根本不理,反而吼得更凶。军医听不懂胡语,也能感受到那每个音节里带着的戾气。
他只得退出帐外,去向蒙恬汇报,却正撞上王离。
王离刚从操练场回来,路过医帐便听见里面吼得不成样子。军医见了他,像得了救星,“王将军,要不您去看看,这女子再挣,伤口怕是要裂开。”
王离拧了下眉,她是与他交手过两次的敌酋,是可憎的匈奴人,但又是刚被他打的失了孩子的女人。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到现在都没散干净,本不想沾这件事。
可帐中的谩骂声更大了,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掀了帘子。
图雅见有人进来,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犀利而警惕,像被逼到绝境的狼。她看见王离,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来,眼神瞬间烧起来。
“你。”她开口,咬字生硬,是很不熟练的秦话,带着浓重的胡地口音,“秦人小狗!”
王离顿住脚步,脸色沉下来。
图雅盯着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不是你赢!是我……我肚子里……有个东西,掉了。”她措辞直白,没有任何修辞和避讳,“我没发现它……让你捡了便宜。”
王离握紧腰间剑柄,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跟一个刚失了孩子的癫妇计较。
“若我好的,早把你砍下马!”她的目光顺着王离的手移到他的佩剑上,“你从前……不行。现在……也不行!”
王离的火气彻底搂不住了。
他本打算叮嘱一句“你好生养着”,尽到一个体面秦将起码的礼数就走。但这女人一张口就把他这半年来最不愿意被人碰的短处揭开,还当着他的面踩上两脚,满眼的蔑视和嘲讽。
“去岁是我大意。”他开口,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次你带兵来掠我边城,落得这般田地,是咎由自取。”
图雅撑着身子往前一探,手腕上的血已经将麻绳洇红,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死盯着他,“你们秦狗……把我们从河套赶出去,抢了草场。你们,在城墙里,吃粮食。我们,啃草根……不抢,我们的孩子,饿死!”
“没粮吃就可以来抢吗?匈奴年年南下,屠我边村,掠我妇孺,这笔血债你怎么不算!”王离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凝视着她。
“那是你们……先来的!”图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说秦语本就费劲,情绪激动得直接变了调,“河套……我们的!祖先的!你们……先抢的!”
“河套是秦地。”王离脸上满是傲气与怒意,“你们自己内斗丢了地皮,反倒怪起大秦抢占。”
图雅猛扯了一下麻绳,眼里的恨意和凶性混成一团火,叽里咕噜的骂了一段胡语,然后抬眼直视王离,一字一顿的发狠,“秦人……都是贼!你们……都该死!”
“你!”
王离气急,脱口而出,“我告诉你,你昏着的时候,冒顿派了两波游骑来救你,都被秦军挡回去了。你现在扣在这里,大秦就能捏住冒顿的命门!你阿兄再狠,也不可能不管你这个唯一的亲妹!”
图雅整个人僵住一瞬。
她死盯着王离,眼中那团烧着恨意的火,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狠决的颜色。
“你们,拿我……要挟阿兄。”
王离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图雅已经牙关骤合,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他的手比脑子快。
本能扑过去,伸手去掰她的下颌,手掌刚触及她面门,就被一口死死咬住,剧痛瞬间窜上来。王离嘶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捏住她脸颊,用力一卸,把她的下巴卸脱了臼,这才抽出手来。
亲兵冲进来,七手八脚将图雅制住,用布塞住她的嘴。王离退后半步,看着那个被按在榻上仍死命挣扎的匈奴女子。她的眼睛通红,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却用一种要将他撕碎的目光死死瞪着他,满是恨意和不驯。
王离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几乎被咬穿,血淋淋的,肉翻着,很疼。
“疯女人!”
他骂了一句,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徒劳的茫然。他们两个鸡同鸭讲的争了半天,除了互相拱火,谁都说服不了对方一丁点。
这个女人,都不知道自己有孕,便已经失了孩子;不愿成为兄长软肋,便干脆的咬舌自尽。
他发现自己完全理解不了她,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她。
傍晚,陆锦端着一碗热粟粥进了小帐。
粥熬得浓稠,加了饴糖。
图雅已经被重新束缚好,下巴也被军医复了位。她不再叫唤,只呆呆望着帐顶,听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陆锦在矮榻边坐下,她才扭过头,满眼戒备地盯着这个陌生的秦人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