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用木勺舀起粥,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吃点粥,加了糖,甜的。”
图雅不动,也不张嘴。她盯着陆锦,眼神里的敌意渐渐被一层更深的困惑取代。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因白日的吼叫而嘶哑,“什么人?”
“我叫陆锦,是大秦皇帝派来的,准备去见你阿兄,谈互市议和的事。”
图雅茫然地皱起眉,缓慢又费力地理解那几个词的含义。
陆锦笑了下,把粥又递过去一点,讲解道,“互市,就是两边的百姓做买卖。你们胡人缺盐、缺粮,但大秦有;秦人想要好马、皮货,你们有。两边试着不打仗,交换有用的东西,一起得好处。”
图雅微微避开头,表情变成更深重的迷茫,她盯着陆锦打量,默默判断这是不是狡诈的秦人,使出的另一种劝降或者作弄她的手段。但这个叫陆锦的女人,脸上既没有恐吓,也没有讨好,更不存在恶意,她只是放下碗,平和的看过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陆锦笑了一下,语气放松诚恳,像在闲聊,“我也不敢打包票,这事能谈出个结果。但你说了,不抢粮,草原的孩子会饿死,来抢了,士卒们也会战死。除了这条死路,总得试试别的办法,万一能成呢?”
帐里静了片刻,图雅没说话,但眸光微动,眨了下眼睛。
“我后日要北上去王庭,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件你贴身的东西。让你阿兄知道你平安活着,愿意坐下来听我说几句话?”陆锦小声问。
图雅看着陆锦的眼睛,良久,她低头移向自己胸前,那里挂着一条极旧的狼牙项链,皮绳磨得发亮,狼牙泛着暗暗的油光。
“这个,拿去。阿兄小时候猎的第一头公狼。他见了,认。”
陆锦轻轻从她颈上取下那条项链,将带着体温的狼牙攥在手心,“多谢,我会好好去谈。”
“你也好好养身体。”她重新端起粥,舀起一勺喂过去。
这次,图雅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热粥。
两日后,陆锦持节北上。
二十余人的小队,带着玺书印鉴、互市的文书和整车礼资。蒙恬率亲兵在侧,亲自护送陆锦一行至边塞才折返。出了关隘,便是茫茫草原,时值春初料峭,草枯水涸,一片萧索。
出关行了大半日,草原上的巡逻斥候发现了他们。
骑兵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弯刀出鞘,马匹嘶鸣,空气中瞬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肃杀。为首的是一个高颧骨的汉子,毡帽下露出的半张脸满是风霜,正将刀尖对准陆锦的胸口。
陆锦抬手,制止了身后拔剑的护卫。
“我是大秦使者,奉始皇帝命,持节前往王庭,与大单于议事。”她从怀里拿出那狼牙项链,高高举起,“此外,我有单于之妹的消息。”
那斥候首领的目光凝在狼牙上,催马靠近,接过项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回头喊了两句胡语,身后的骑兵陆续收了刀。他这才抬头向陆锦,声音粗沉,“跟上。”
斥候小队半押半护着他们往草原深处去。
越往北,草原越空旷,风越干冷,天高地阔得让人心里发慌。
成群的牛羊几乎见不到,偶尔有几匹瘦马在枯黄的草场上啃着枯根。零星的部落散在低洼处,帐篷破旧,补丁摞着补丁。老人在帐前坐着,目光空洞地看向远处;女人埋头剥晒干了的兽皮,手指冻得粗红;孩子瘦小,肋骨一根根顶着薄薄的皮肤,见了一队打扮怪异的人来,缩在母亲身后不敢出声。
陆锦实在没忍住,开口问,“这些人……靠什么过冬?”
那汉子瞥了她一眼,本不想搭理,可走了几步,还是硬邦邦甩了两个字,“靠天。”
“男人们呢?”
“打仗,没回来。”
陆锦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那些老人和小孩,和破败得几乎撑不过下一场风雪的帐篷。她想起图雅说的冬天啃草根,也想起李由说的被屠戮的边村,还有那个自己亲眼所见、被射杀在营门口的娃娃兵。
耗下去,两边都是炼狱。
走了两天,草原深处远远出现一片密集的帐篷群,比沿途所见的所有部落加起来都大。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金帐,帐顶的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外围,持刀的胡兵林立,个个膀大腰圆,气氛粗粝而肃杀。
金帐内,冒顿正在处置人。
他坐在披着整张白狼皮的毡垫上,身形壮硕,肩厚如熊,脸上轮廓粗犷如刀劈斧凿,眉骨高耸,眼珠灰褐,目光阴鸷得让人后脊发凉。
面前火炉里插着一把短刀,刀身已烧得发红,散着灼热的气。前方两个胡兵跪在地上,正是那波去营救图雅。却被秦军挡回的带队首领。他们没有带回图雅,也没有带回秦人的头,只带回了伤和耻辱。
冒顿端起案上马奶酒饮了一口,然后伸手抽出那把烧红的短刀,站起身,慢慢走向两个人。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斥候入帐跪地,用胡语急促禀报,“大单于,南方来了一个秦女,带了二十余人,说要谈和,还说……有图雅居次的消息!”
冒顿的脚步停住了。
他偏过头,狼一样的眼睛眯了起来,眼里的阴鸷凝成了更寒的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炽热的短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
缓缓勾起一个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