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猛地站起身,撞得餐桌都晃了晃。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那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衣领里,像是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他别过头,目光凌乱而回避,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却偏要强撑着上卿的威严,“此等……此等秽乱私隐之事,你怎能……怎能如此轻易挂在嘴边!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陆锦眨眨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的那些词,在现代的法律文书里再正常不过,但对于一个两千年前的古人来说,恐怕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污秽之言。
“哦,抱歉抱歉,忘记你是个老古董了。”她赶紧收敛了一下,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往上翘,“现代人对这种事开明坦荡,何况我在办案子,自然要分析得有理有据。”
“开明坦荡?”蒙毅终于转过头,但眼神依旧回避她,声音里带着被冒犯了的僵硬,“以此为坦荡,恕蒙某不敢苟同!这等私密,有损男子体面,亦关乎女子名节,岂能作为呈堂证供,公然讨论?”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陆锦。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眼神,不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和对陌生世界的茫然,而是属于大秦世家子弟的、不容亵渎的三观原则。
“纵是为了办案,便可不顾廉耻了吗?”
陆锦愣了一下。
她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新奇。眼前这个人,并非无理取闹,也不是用男性的傲慢压制她,他只是在捍卫他认知中最重要的东西。在他来自的时代,礼法就是天,名节就是命。让他一夜之间接受现代人的开放观念,比让他学会用咖啡机,难一万倍。
她放下手中的吐司,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在你们那个时代,这种事确实不该拿出来公开讨论。但在现代,男女是平等的。那个男人背叛了婚姻,转移了财产,伤害了我的当事人。我的职责,就是维护她的利益,替她讨回公道。而那些证据,越私密,越能证明他的背叛。”她语气平静,没有咄咄逼人,“如果因为‘廉耻’,就把这些证据藏起来,让我的当事人在被丈夫伤害之后,还要因为礼教的束缚,继续忍受不公。你觉得,这公平吗?”
蒙毅闻言沉默了半晌,最终,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你所言……有几分歪理。”他放下杯子,声音缓和了不少,但眉头依旧皱着,“但此事终归不雅。祝陆姑娘,今日……顺遂。”
陆锦笑了下,对一个从小被森严家教和宫规礼仪训诫长大的人来说,能够说出“有几分歪理”,已经是巨大的妥协了。
“那便借你吉言。”她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双肩背包,絮絮叨叨的叮嘱,“你一个人在家,午饭在冰箱里,中午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iPad里我给你存了秦篆和现代汉字的通译资料,你可以点开学学。有紧急情况,给我打电话……还记得怎么用手机吧?”
“记得。”蒙毅点头,神情认真,“按绿色的图形,唤姑娘的名字。”
陆锦满意点头,出门时回头冲他一笑,“拜拜,小蒙同学。”
“拜……拜。”蒙毅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站起身,认真地对她的背影行了个揖礼。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咖啡机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传来早高峰车流的喧嚣,隔壁不知哪家有人在弹钢琴,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旋律。
这就是两千年后的世界。吵闹,混乱,充斥着各种他不理解的事物。但在这一片混沌之中,有一个细节,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唤他“小蒙”。
这个称呼让他想起初入宫时那几年,也被人唤作“小蒙大人”,那时候父亲还在世,兄长刚在军中暂露头角。一晃十年过去,如今在朝堂上,已无人敢这般随意地称呼他。可她偏偏就这么叫了。没轻没重,没大没小,却像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
他很久没有听到别人,用这样随意又友善的语气唤他了。
他坐回沙发里,拿起茶几上那本《秦殇》,深吸一口气,翻开来。
他昨天仓促读到结局,今天他要逼自己再认真看一遍。
看清所有的细节,看清他心心念念侍奉的君王和帝国,在两千年后的书吏笔下是何等形象,怎么就好端端的走向覆灭。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茶几上。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黑色的铅字,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稳而专注。
替那个已经逝去的故国,做最后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