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昱想抬手抚摸墓碑,只是手却停在半空:“庐陵啊,还怨皇叔吗?”
“你留在建康,每日来祭拜她,庐陵知道的话......”司马昱侧身望向一言不发的司马兴男:“我们司马家啊,八王之乱罔顾人伦,没想到血脉亲情还能有你和庐陵。”
想当年司马家吞并东吴,重回大一统,疆域囊括三国旧地,是汉末分裂百年后再度天下归一,战乱止息,牛羊被野,余粮委亩,何尝不是路不拾遗、四海晏然的太平景象!
可随着武帝司马炎去世,惠帝痴傻,皇权孱弱,藩镇一日日强大,打破朝堂平衡,各藩镇借机起兵夺权,汝南王司马亮率先卷入,被楚王司马玮所杀,却被皇后贾南风灭口,赵王司马伦夺权,废惠帝自立,引发混战,齐王司马冏联合诸王讨伐,复位惠帝,独掌朝政,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居中掌权,成都王司马颖割据河北,河间王司马颙镇守关中,各方反复攻伐,最后东海王司马越终结内乱,可再也回去太平景象,只有数不清的烂摊子。
连年战乱,田地荒芜,精锐殆尽,胡人起兵,永嘉之乱,匈奴大军攻破晋都城洛阳,俘获怀帝司马炽,屠戮王公、百官,百姓数万,焚毁宫室、府库,五年后,愍帝司马邺无力再战,裸衣、衔玉、乘羊车出降,长安失守。
思及此,司马昱满眼痛色:“若是他们当初有你和庐陵的一分情,我们又何至如此啊!”
司马兴男目注着满脸悔恨的司马昱,只觉可笑,谈司马家的感情,当初她拿命都没有换来送去前线的粮草,那时他可有想过八王之乱,可有想过他们是血脉至亲!!
没有!!!!!
今时今日,他满口仁义的讲着血脉亲情,只会令司马兴男觉得作呕,尤其是在司马南弟的墓碑前,只会让她觉得玷污了司马南弟。
“皇叔,你可还有其他事?”
司马昱从追忆中回过神,摇摇头:“昨日没来的及见一面,你已经回府,其实桓温的上书为桓云请求豫州刺史的事,不知桓豁有没有......”
司马兴男直接打断道:“皇叔,这件事皇上已经同我解释过了。”
司马昱道:“这样啊,其实我与太后是同意此事,只是朝中众人皆忌惮,这也是无奈之举啊,所以以后你也要多劝劝桓温,行事不要锋芒毕露,落人话柄。”
司马兴男不可置否,只道:“皇叔方才说到八王之乱,不知道皇叔打算怎么安置,八王之乱后沦陷后被桓温收复的洛阳?”
司马昱没有立刻开口。
司马兴男道:“迁都吗?”
“迁都之事已经议过,何必再提?”司马昱道:“桓温已经留下兵马驻守洛阳,洛阳失而复得,朝廷岂会不顾及!”
司马兴男道:“那就好,我还在担忧,怕是哪一日会再丢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司马昱目光沉沉,却还是笑道:“是啊,有桓温在,便是丢了还能再收复回来,南康,你说是不是?”
司马兴男不置可否。
司马兴男一番话令司马昱失了兴致,随口又说了几句,便将画卷交到司马兴男手中,借口朝中还有事,便告辞了。
司马昱离开后,司马兴男走近墓碑前缓缓坐下,将手中的画卷放在地上,打开怀中木匣子,取出一卷展开道:“皇妹,我年给你听。”
“这是谢安的四言,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兹言执,寄傲林丘。森森连岭,茫茫原畴。迥霄垂雾,凝泉散流。他还有一首五言,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
醇醪陶元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象,安复觉彭殇。”
“这是王羲之的四言,代谢鳞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
迤携齐契,散怀一丘。他也有首五言,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陶化非吾因,去来非吾制。
宗统竟安在,即顺理自泰。有心未能悟,适足缠利害。未若任所遇,逍遥良辰会。不过,他还写了序,我念给你听......”
曲水流觞写下的兰亭雅集,在荒芜无人的墓前低声吟说。
一卷卷,一首首,司马兴男打开再收起,彷佛司马南弟和刘惔坐在她对面,彷佛听到了他们的赞美声,彷佛只是他们三人的曲水流觞的宴会。
从日升到日落,从朝阳到晚霞,从司马兴男的生到刘惔和司马南弟的死,须臾之间,寻不回,守不住。
是宴便终有一散。
司马兴男整理好所有书册,取出带来的火折子,点燃书册的那瞬间,一只手夺下她手中的火折子。
“桓夫人,你这是要烧了它们?”
竟然是王珣。
少年诧异的声音,带了些许急躁和愤怒,他夺下木匣子:“桓夫人,我以为你会让它们随葬在庐陵公主的墓中。”
司马兴男却道:“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墓不会被盗,我不能让他们盗走。”
王珣将木匣子护在怀中:“桓夫人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想办法,我一定能想出盗墓贼找不到的办法,它们不能烧。”
司马兴男不想追究王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目光扫过王珣紧紧抱在怀中的木匣,轻声道:“我答应你,不过不是一日,是一夜,明日我要听到你的办法,现在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