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藤真面对父亲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想起自己高一那年第一次在球场上见到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卑不亢,输了也不认输。
牧母站起来。
“我去看看汤。”
她走进厨房。嘉奈也站起来。
“妈,我帮你。”
她跟进去,逃也似的。
厨房里,嘉奈站在水池边,不知道要做什么。牧母看了她一眼。
“你紧张什么?”
嘉奈摇摇头。“没有。”
牧母笑了,没有拆穿她。
“这个藤真,倒是挺沉稳。”
嘉奈低下头。“嗯。”
客厅里,只剩牧父、牧和藤真。
牧父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看着藤真,沉默了很久。
藤真没有刻意躲避他的目光。
“你高中时候,是翔阳的教练?”
“是。”
“二年级就开始带队?”
“是。”
“怎么做到的?”
藤真想了想。“主要还是因为队员们都信任我。他们信我,所以,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牧父没有说话。
他看着藤真的眼睛——平静的、认真的、没有
闪躲。
他见过很多年轻人。公司里新招的毕业生,合作伙伴家的公子,朋友的孩子。有些人很聪明,但不够稳。有些人很努力,但不够灵。藤真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努力的,但他是那种让人放心的人。
“你父亲,研究幕末史?”
“是。”
“那你对历史应该也很在行吧?”
“不敢说精通,倒是很感兴趣。”
“西南战争,你怎么看?”
藤真看着牧父的眼睛。他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一个年轻人的见识和教养。
“我认为,西南战争是旧士族对近代化浪潮的最后一次反抗。西乡隆盛的悲剧不在于失败,而在于他用旧时代的逻辑去回应新时代的问题。”
藤真的声音平稳。
“赢了战术,输了时代。”
牧父看着藤真,微微点头。
“不错,很有见解。”
这时,厨房里的饭好了,牧母叫大家过去。
牧父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藤真:
“行了。吃饭吧。”
午饭是牧母做的。菜摆了一桌,有鱼有肉有汤,比她平时做的丰盛得多。藤真坐在牧的旁边,对面是嘉奈。嘉奈全程低着头吃饭,不敢看他。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偶尔目光相遇了,也会迅速移开。
牧母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牧父假装没有看见,和藤真聊起了大学的事。
“早稻田的体育科学部,课程紧吗?”
“还好。一周四天有训练,其他时间上课。”
“文化课跟得上?”
“目前还可以。”
牧父点点头。“体育生容易忽略文化课,不要只顾着打球。”
“是。父亲也这样说。”
“阿牧也一样。”
“知道了爸。”牧无奈地点头。
牧父没有再说话。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午饭后,藤真帮牧母收拾碗筷。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嘉奈正在水池边洗碗。两个人难得独处了
一会儿。
牧母没有跟进去。她站在厨房门口,藤真站在嘉奈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嘉奈低着头洗碗,耳朵红红的。藤真没有动,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侧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个笑意,和刚才在客厅里面对她和丈夫时完全不一样。更松、更软、更像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该有的表情。
下午,藤真起身告辞。
牧母送他到门口。
“藤真,以后有空常来做客。”
牧父从客厅里传来一声“路上小心”。
声音不大,但藤真听见了。
他弯腰穿鞋,牧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走了。”藤真说。
“嗯。下次有时间一起打球。”
“好。”
牧点点头。
嘉奈站在母亲身后,不敢出来送他。藤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门。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藤真。”嘉奈的声音,很小。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他继续走,走进阳光里。
嘉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牧母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没有走过去。
牧父从客厅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门口的女儿。
“爸。”牧开口。
“嗯。”
“觉得他怎么样?”
牧父沉默了一会儿。“还行吧。”
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