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杏花镇像是被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大槐树的叶子绿得能滴下浆来,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日光软软的,不再像芒种前后那般毒辣,晒在皮肤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
街坊们趁着好天气把被暴雨打湿的被褥和衣裳都搬出来晾晒,满镇子飘着皂角的清气。
庙里的香火味淡了些,倒是青苔味重了。
那场暴雨把天井里多年的老青苔全泡发了,墙根、井沿、石阶缝里,绿茸茸地冒了一层又一层。
霁寒声说趁天晴得铲掉,不然走路打滑,香客来了容易摔跤。他自己拿了把旧铲刀蹲在墙根下铲了一上午,起身时腰都直不起来,只好扶着井沿慢慢站直,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
望珩从偏殿灶间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拿过铲刀把他按在竹榻上坐下,然后蹲在他方才蹲过的位置上继续铲。
“你歇着。”
“只是腰有点酸,不是伤——”
“歇着。”
霁寒声被这两个字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坐在竹榻上看着望珩铲青苔。
这人干活还是那么认真——铲刀贴着青石板的缝隙一寸一寸往前推,铲起来的青苔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打算晒干了当肥用。
他的袖子卷到肘间,小臂上沾了些碎苔屑,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是上次掏排水沟时被石头划的,已经结了痂,淡得快看不见了。
看着看着,他不知不觉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只青瓷小瓶。
景以深给的药,他按时在吃。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暴雨后灵脉的旧伤确实松快了些,近日胸口的钝痛轻了许多。
他想起景以深临走时对他说的那句话——“这些年你在凡间守着那些祈愿,本座在天上也守着你的灵根。没让它散尽。”
千年过去了,天君还是那个天君,朋友还是那个朋友,只是从凌霄殿的大殿挪到了凡间的小庙,从华服高冠换成了青衫竹簪。
“笑什么。”望珩头也没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没什么,”霁寒声把目光收回来,“你铲得很好。”
铲到午时,天井里的青苔清理了大半。
望珩把铲刀放在井沿上,去灶间端了两碗凉面出来。
面是今早擀的,过了井水,浇了芝麻酱和醋,切了黄瓜丝。
他把大碗推到霁寒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竹榻边,吃了两口忽然停下。
“昨夜没有打雷。”
霁寒声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暴雨那夜之后,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提过在灶间的那场对话。闪电下的那半句话——“是我向他许的愿,也是他向我的许愿”——像是被雨水冲进了泥土里,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却在生根。
“嗯。”霁寒声低头拌面。
“你睡得怎么样。”望珩问。
“……还好。”
“真的?”
霁寒声把碗里的黄瓜丝翻了两个来回,才轻轻开口:“后半夜睡着了。”
这已经算是实话了。
暴雨那夜他确实没合眼,但昨夜没有打雷,也没有闪电,他躺在偏殿小屋的床上听风吹杏叶的声音,竟然真的睡着了几个时辰。
大概是那夜在灶间把压了千年的话说了一半,压在胸口的石头松动了半分。
望珩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低头继续吃面。动作自然得像夹一筷子咸菜,仿佛这事压根不重要。
下午来了几个香客,都是来谢恩的。
前几天暴雨,镇上那些经霁寒声提前加固的屋子都没遭灾,来谢的人便在供案前排了队。
霁寒声挨个应了,又给每个人倒了碗金银花茶解暑。
有个老妇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感激的话,他笑着听着,末了把人送到庙门口叮嘱她回去路上走慢些。
望珩在旁边看着,发现那个老妇人握霁寒声的手时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直到他在暮色中起身回灶间时,才借着竹帘的影子悄悄揉了揉胸口。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望珩看见了。
他倒了一碗温水搁在灶台上,什么话也没说,走过去把他下午晒在廊下忘了收的帕子收进来。
帕子已经晒干了,上头还留着皂角的淡香。
竹林深处,木屋。
景以深坐在屋外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茶壶。
他今日仍穿着那件月白长衫,袖口沾了些竹叶的碎屑——方才他在溪边散步时折了几枝嫩竹枝说要插瓶。
云之君在旁边劈柴,斧头落下去又稳又准,木柴整整齐齐地裂成四瓣,被他码在屋檐下的柴垛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蓝色的窄袖长袍——难得不是白也不是红,而是极深的、接近于夜色的墨蓝,只在腰封上绣了一痕暗银的流云纹。
这颜色衬得他比平日更冷了几分,但劈柴的动作又让那份冷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景以深收了笔,把折子放在一边,靠在竹椅扶手上看他劈柴。
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柴垛边,把云之君刚劈好的柴一块一块拿起来掂了掂。
云之君停下斧头看了他一眼。
“找什么。”
“劈得比沈清浅好。”景以深把一块柴放回垛上,“有一年,沈清浅在凡间喝高了,非要帮樵夫劈柴还酒钱。劈了没几下把人家斧柄劈断了,后来赔了一坛酒才了事。”
云之君低头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擦了擦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沈清浅的斧头。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他斧柄断了之后,拿剑劈完了剩下的柴。剑是好剑,劈完卷了刃,第二天拿去磨了半天。”
景以深笑了一声,笑过之后又想起什么,语气轻了些:“前几日传音,他还在说‘江南的春天过了’。今年为了替我守着凌霄殿,他没下凡。等我们回去,让他下去一趟吧。”
云之君嗯了一声,把劈好的柴收进筐里提到灶台边。
他走出来时看见景以深又坐回竹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野茶,目光却望着镇上庙宇的方向。
他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在门框上靠了片刻。
那个方向是杏花林。
昨晚没有打雷,他想。景以深昨晚也没有咳。
这个念头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得说出口。
但他把它收在心里,和无数个类似的念头放在一起——这些年他替景以深数的咳嗽、记的药量、算的虚弱期日子,全都没有说出口过。
有些守护天生就是沉默的,说出来反倒轻了。
次日清晨,庙门口。
望珩在井边打水时,发现墙根下又冒出了几丛新苔。
暴雨过后不过短短几日,青苔便又长回来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回头对正在偏殿煮粥的霁寒声喊了一声“有青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霁寒声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望珩已经蹲下去拿铲刀了。他没有说“等我来”,也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望珩蹲在墙根下铲青苔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这个人昨天铲了一上午青苔,今天看见新长的又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