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五日,天气闷得反常。
杏花镇一连数日没下雨,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大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庙里的香客比平日少了些,倒是来讨凉茶的人多了。
霁寒声每日清早煮一大锅金银花茶搁在天井里,谁来都能舀一碗,不收钱。
望珩坐在杏树下的竹榻上,手里拿着那本新祈愿录,已经翻到了后半本。
最近香客多,许愿的人多,霁寒声来不及每条都记,他便替他记。
霁寒声起初说不用,后来看着他写了两次,发现字迹虽比自己的硬朗,但该记的都记了,便也不再推辞。
只是每次望珩记完一条,他都会接过去看一遍,在末尾用极细的笔画加一个小圈。圈是霁寒声画的,笔是望珩递过去的。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
这日午后,庙门口那条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反光,远远看着像一条淌不动的河。霁寒声蹲在井边洗凉茶锅,袖子卷到肘间,露出清瘦的手臂。
他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天是晴的,万里无云,日头毒辣得刺眼。可他的眉心微微拧了起来。
“怎么了。”望珩从廊下看过去,见他这个表情,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气压不对。”霁寒声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目光仍旧盯着东边的天际线。望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但霁寒声看天的样子不像是在看天,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要有大雨。”霁寒声说,“很大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蚂蚁搬家搬了三天了,”霁寒声指了指天井石阶下那条细细的黑线,一队蚂蚁正沿着墙根往高处爬,队伍比前几日密集了不止一倍,“燕子也飞得比平日低。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是远处山里已经下了。”他把锅往井沿上一搁,“我去镇上走一圈,有几家的屋子经不住大雨。你帮我看庙。”
望珩站起来,把祈愿录放在竹榻上。他没有说“我也去”,也没有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只是从廊下拿起那把旧油纸伞,递给霁寒声。
“带上。”
霁寒声接过伞,手在伞柄上停了一下。这把伞是前几日他去邻镇送药时买的,回来时顺手挂在廊下,从没跟望珩说过。
但此刻望珩递伞的动作,熟稔得像是这伞本就该放在那里等他来拿。
“你怎么知道这把伞是……”
“你每次出门都往廊下看一眼,”望珩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事实,“前天你看了两次。昨天也看了。今天还没看。”
霁寒声握着伞柄,手指轻轻收紧。他想说“你连这都注意到了”,想说是的只是看着那把伞的伞骨比别的更密。
买的时候专门挑的最结实的那一把,不是怕自己淋雨,是怕送药的时候淋湿了药包。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夹在腋下,朝庙门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对着正在天井里收拾茶锅的望珩轻快地唤了一声:“晚上回来蒸槐花。”
镇上果然有不少人家没防备。
镇西头李老汉的屋顶上次修过,这回霁寒声又去检查了一遍,替他在屋后挖了条排水沟。
孙二娘家的院子地势低,他帮她用沙袋把门槛垫高了半尺。
赵铁匠倒是早有准备,屋顶压了石块,院子里的铁器也都收进屋里,只是临走时被他媳妇追出来塞了包绿豆糕。
忙了一圈,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有闷雷在滚,像是有人在天边推着沉重的石磨。
霁寒声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庙门口时风已经大起来了,大槐树的枝条被吹得噼啪作响,那些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翻飞不止。
他推开庙门,望珩已经把天井里能收的都收进了偏殿。
茶锅倒扣在井台上,供案上的新杏枝被挪进了正殿,连墙角的扫帚都插进了檐下。
望珩站在廊檐下,手里还拿着那本祈愿录。看见霁寒声推门进来,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但眉头松了一下。
霁寒声看着他站在廊檐下、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不是此刻,是很久很久以前。
好像也曾有人在风雨将至时站在檐下等他回来。那个人也拿着什么东西。
不是册子,是一颗杏核。
这个念头太短暂了,短暂到他没来得及抓住就被风吹散了。他走进天井,把赵铁匠那包绿豆糕放在桌上,开了口。“今晚走不了。”他说。
雨在他们吃完槐花饭的时候倾盆而下。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是天地间忽然拉开一道口子,把整个夏天的水都倒了下来。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地响,天色暗得像是从黄昏直接跳进了子夜。
闪电在天边一抽一抽地亮,隔着雨幕看过去,银白的,一闪即逝。
雷声紧跟着滚过来,滚得不紧不慢,但很沉,像是从深山古刹的鼓面上一路滚到头顶。
望珩坐在偏殿门槛上,看着这场暴雨把天井变成了池塘。
水面很快漫过了青石板,雨点砸下去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廊檐下的竹帘被风吹得横飞起来,霁寒声用一个木盆压住了帘脚才没被掀翻。
供案前的长明灯被霁寒声改了灯芯捻得更短了一些,火苗小到只有一粒黄豆大,却很稳。
闪电偶尔照亮正殿里那块无字木牌位,把它映得雪白。
“这雨怕是要下到明天。”霁寒声从正殿出来,站在廊檐下,雨雾扑了他一脸。他的袖子还卷在肘间没放下来,手臂上沾着刚才蒸槐花时沾上的面粉。
“嗯。”望珩应了一声,目光还对着天井里的暴雨。他的侧脸被闪电照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轮廓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比平日更深。他忽然站了起来:“你殿后的排水沟够不够宽?”
“够。”霁寒声微微怔了一下,“去年挖过一回。”
“去年是去年。今年雨比去年大。”
望珩走到天井边,雨幕已经把他半边身子打湿了。
他低头看着井沿边那道排水沟,水确实在往外排,但流速不快,沟底大约积了些落叶。
他弯腰把堵在沟口的落叶掏出来扔在一边,又用手把沟沿的泥往两边压了压。
霁寒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半跪在天井里捞落叶。
望珩的后背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青布的短褐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做这些事时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因为烦躁,是因为认真。
那种把一件小事当成大事来做的认真。
“好了。”望珩站起来,手和膝盖都沾了泥。他在雨里站了片刻,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转头看霁寒声,“回屋里去。这里雨大。”
两个人被困在正殿里,哪里也去不了。
霁寒声索性把庙门半掩,只留了一条缝避雨,自己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继续修那把油纸伞。
伞面上已经积了灰,伞骨却还很结实。
今天镇上那些被雨淋湿的邻居也撑过它,一个都没淋着。
他把伞面翻过来检查撑骨,用小刀修了修其中一根有些松动的竹片,又拿麻线在接口处绕了好几圈固定结实。
望珩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伞柄底部,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霁”字。
和青瓷碗底那个一模一样。
“伞也要刻字。”望珩说。
“不是怕丢,”霁寒声想了想才说,“只是习惯了。”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伞。但他知道望珩在看他,也知道望珩不是在看修伞。
“之前沈清浅也说我。以前我在天界时管的东西多,每样都刻个字认领。”他把伞骨合上放回墙角,回过头看了望珩一眼,“后来东西都没了,只剩这点习惯。”望珩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个刻字的细节记得很清楚。
雨更大了。
偏殿里寂然无声,只有雨声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顶和窗户。
闪电在天边亮了一次又一次,雷声紧跟着滚过来,偶尔夹着一两声远处树枝断裂的脆响。
望珩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井里的水面一寸一寸往上涨。
井沿快要被淹没了,他看了片刻,站起来脱了鞋,赤脚踩进天井的积水里,把井沿边另一个出水口也捅开了。
等他浑身湿透地回到偏殿时发现正殿的灯还亮着。
霁寒声背对着他独自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手里摊开了那本祈愿录。
不是新本子,而是旧的那册。
暴雨从窗棂间漏进细细的水雾,灯芯被风吹得摇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
霁寒声静静坐着,手指搁在那一行涂黑的墨迹上,没有翻开,也没有做出什么姿态。
只是他的背挺得太直了。
这种撑了一整天的从容,终于在天降暴雨、夜半无人时松动了一点点。
他低着头,他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松了一根弦。
他在想什么,望珩不知道。但他看见他这样坐着非常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偷看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