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天井的暗处看着那一点微黄的灯光下沉默的人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不是追问,不是靠近,是比这些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想替他挡住这场雨。
他想让这个人在每个雷雨夜里都能安安静静地修他的伞,做他的槐花饭,不要再一个人坐在蒲团上对着涂黑的愿望沉默。
他站了很久,直到霁寒声抬起头,收起了册子。然后他走回偏殿门口,跨过门槛,浑身湿透地站在屋内唯一一盏灯旁边。刚才的冲动还没有散去,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偏殿排水也没事了。”
霁寒声回过头,看见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的望珩稍稍吸了口凉气:“你全淋湿了。”
“没事。夏天的雨。”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形成的小水洼,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把偏殿的地板弄湿。
“你等着。”霁寒声进了灶间,片刻后端出来一碗热姜汤。
他递碗时手很稳,但望珩看见他的指尖是湿的。
不是姜汤溅的,是刚才那本祈愿录上沾着夜里的露水,他阖上书就把露水也扣进掌心里了。
望珩接过碗慢慢喝完了。
姜汤灌进胃里像喝了一团火,把刚才淋雨攒下的凉气从内到外逼出来。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发现霁寒声还站在原地,好像在等他开口要第二碗。
他没有要,只是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灶台上的布巾把空碗擦干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日慢。
霁寒声在旁边看着,忽然转过身去拿起了另一只碗。那只碗是平时给香客倒凉茶用的粗陶碗,很普通。
他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用抹布擦了又擦,像是有什么话一定要在洗碗的时候说出口。
“望珩。”他叫了他的名字。
“那本册子上被你涂掉的那行字,”望珩忽然开口,“你上次说是向一个人许了愿。你说那个人如果回来,就该是自愿的。那你许的是什么愿。”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灶间照得惨白。
霁寒声站在望珩面前,手里的碗在闪电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阵一瞬不瞬地看着望珩的神情,什么都回答了。
回答的不是“什么愿”,而是“向谁许的愿”。
“是你向那个人许愿,还是那个人向你许了愿。”望珩靠着灶台边缘,一字一字地说,“你说了,我便听。”
“是我向他许的愿,”霁寒声终于开口,声音极沉,沉到雨声都压不住,“也是他向我的许愿——”
雷鸣盖过来。他没有说完。
惊雷过后整座庙陷入了极短暂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望珩看着他,他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碎得无声无息。
望珩往前跨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跨这一步。
但他看见霁寒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把一整个千年的秘密咬在齿间吞进肚里,他就想靠近他一点。
“剩下的呢。”他说。
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
霁寒声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碗轻轻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出了灶间。
他的脚步在正殿门槛前停了一下,然后跨过去,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重新点了一炷香。
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谁,也没有翻开任何一本祈愿录。
他只是坐在灯下,对着一墙之隔的暴雨,安安静静地把忍了太久的话忍了回去。
望珩跟出来远远站在天井边,没有再去追问。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隔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水帘。
闪电又亮了一次,把他和霁寒声同时照亮,又同时暗下去。
他决定,以后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在雷雨交加的夜半对着那本旧册子发呆。
雨一直下到五更才渐渐收住。望珩坐在偏殿灶间的矮凳上坐了一夜,灶膛里微微的火光把他脸上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脑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霁寒声在闪电下看他的眼神、那本被反扣在供案上的祈愿录。
还有那一句没有说完的“也是他向我的许愿”。
向谁许的,许的什么,为什么许了千年还在还。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夜,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他拼出了一个他确信的结论,一个尚未可知的答案。
天快亮时他听见正殿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霁寒声站起来,开始收拾昨夜被风吹乱的供案。
雨在半个时辰前彻底停了,天边泛起青鱼肚白。他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颈椎,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天井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杏树被暴雨打落了不少叶子,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青黄相间的落叶,墙角的排水沟旁边多了几块不知谁新挖的石头。
霁寒声正蹲在井边捞昨夜落在水里的树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望珩,微微怔了一下。
望珩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他自己也是。
“早。”霁寒声轻声说。
“早。”望珩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井里。
树枝已经捞干净了,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霁寒声。
是一枝新的杏枝,还很青,带着清晨的露水,是他刚才经过杏花林时折的。
“昨夜的雨把供案上那枝打坏了,”他说,“换一枝新的。”
霁寒声接过杏枝,手指在青翠的枝叶上轻轻拂过。
他站起来,把杏枝插进供案上的陶瓶里,摆正了。
然后他回头,对望珩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别无二致,温和的,柔软的。
但望珩看见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是昨夜熬夜没睡的痕迹,也是别的什么。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但供案上那枝新杏枝稳稳地立在陶瓶里,比昨天那枝更青翠,更直。
晨钟响了。
望珩推开庙门,准备回客栈换身干衣裳。他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霁寒声站在天井里,正弯腰把昨夜被风吹歪的蒲团一个一个捡起来靠在廊下。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淡金色。
那一刻望珩忽然觉得,他在杏花雨里没能说出口的那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来承载它。
他转身走上青石板路。
路上遇见孙二娘在门口扫积水,赵铁匠在院子里捡被风吹落的树枝,老秀才家的驴在巷口打了个响鼻,精神抖擞地甩着尾巴,大约是昨晚凉快睡了个好觉。
他一步一步走过镇口那棵大榕树,走过刚从暴雨中醒来的杏花镇。
回到客栈换好衣裳,他在窗前坐了片刻。窗外,杏花镇的天已经放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昨夜掏排水沟时被石头划了一道细口,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还有点疼。
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破口,然后站起来,推门下楼。
庙里的青苔是时候去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