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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骤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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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天井的暗处看着那一点微黄的灯光下沉默的人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不是追问,不是靠近,是比这些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想替他挡住这场雨。

他想让这个人在每个雷雨夜里都能安安静静地修他的伞,做他的槐花饭,不要再一个人坐在蒲团上对着涂黑的愿望沉默。

他站了很久,直到霁寒声抬起头,收起了册子。然后他走回偏殿门口,跨过门槛,浑身湿透地站在屋内唯一一盏灯旁边。刚才的冲动还没有散去,但他只说了一句话。

“偏殿排水也没事了。”

霁寒声回过头,看见浑身湿透站在门口的望珩稍稍吸了口凉气:“你全淋湿了。”

“没事。夏天的雨。”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形成的小水洼,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把偏殿的地板弄湿。

“你等着。”霁寒声进了灶间,片刻后端出来一碗热姜汤。

他递碗时手很稳,但望珩看见他的指尖是湿的。

不是姜汤溅的,是刚才那本祈愿录上沾着夜里的露水,他阖上书就把露水也扣进掌心里了。

望珩接过碗慢慢喝完了。

姜汤灌进胃里像喝了一团火,把刚才淋雨攒下的凉气从内到外逼出来。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发现霁寒声还站在原地,好像在等他开口要第二碗。

他没有要,只是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灶台上的布巾把空碗擦干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日慢。

霁寒声在旁边看着,忽然转过身去拿起了另一只碗。那只碗是平时给香客倒凉茶用的粗陶碗,很普通。

他把它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用抹布擦了又擦,像是有什么话一定要在洗碗的时候说出口。

“望珩。”他叫了他的名字。

“那本册子上被你涂掉的那行字,”望珩忽然开口,“你上次说是向一个人许了愿。你说那个人如果回来,就该是自愿的。那你许的是什么愿。”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灶间照得惨白。

霁寒声站在望珩面前,手里的碗在闪电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阵一瞬不瞬地看着望珩的神情,什么都回答了。

回答的不是“什么愿”,而是“向谁许的愿”。

“是你向那个人许愿,还是那个人向你许了愿。”望珩靠着灶台边缘,一字一字地说,“你说了,我便听。”

“是我向他许的愿,”霁寒声终于开口,声音极沉,沉到雨声都压不住,“也是他向我的许愿——”

雷鸣盖过来。他没有说完。

惊雷过后整座庙陷入了极短暂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望珩看着他,他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泪,是比泪更沉的东西,碎得无声无息。

望珩往前跨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跨这一步。

但他看见霁寒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把一整个千年的秘密咬在齿间吞进肚里,他就想靠近他一点。

“剩下的呢。”他说。

雨声填满了所有沉默。

霁寒声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碗轻轻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出了灶间。

他的脚步在正殿门槛前停了一下,然后跨过去,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重新点了一炷香。

这一次他没有背对着谁,也没有翻开任何一本祈愿录。

他只是坐在灯下,对着一墙之隔的暴雨,安安静静地把忍了太久的话忍了回去。

望珩跟出来远远站在天井边,没有再去追问。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隔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水帘。

闪电又亮了一次,把他和霁寒声同时照亮,又同时暗下去。

他决定,以后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在雷雨交加的夜半对着那本旧册子发呆。

雨一直下到五更才渐渐收住。望珩坐在偏殿灶间的矮凳上坐了一夜,灶膛里微微的火光把他脸上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他脑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霁寒声在闪电下看他的眼神、那本被反扣在供案上的祈愿录。

还有那一句没有说完的“也是他向我的许愿”。

向谁许的,许的什么,为什么许了千年还在还。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夜,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他拼出了一个他确信的结论,一个尚未可知的答案。

天快亮时他听见正殿传来轻微的响动。

是霁寒声站起来,开始收拾昨夜被风吹乱的供案。

雨在半个时辰前彻底停了,天边泛起青鱼肚白。他站起来揉了揉僵硬的颈椎,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去。

天井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杏树被暴雨打落了不少叶子,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青黄相间的落叶,墙角的排水沟旁边多了几块不知谁新挖的石头。

霁寒声正蹲在井边捞昨夜落在水里的树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望珩,微微怔了一下。

望珩的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他自己也是。

“早。”霁寒声轻声说。

“早。”望珩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井里。

树枝已经捞干净了,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霁寒声。

是一枝新的杏枝,还很青,带着清晨的露水,是他刚才经过杏花林时折的。

“昨夜的雨把供案上那枝打坏了,”他说,“换一枝新的。”

霁寒声接过杏枝,手指在青翠的枝叶上轻轻拂过。

他站起来,把杏枝插进供案上的陶瓶里,摆正了。

然后他回头,对望珩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别无二致,温和的,柔软的。

但望珩看见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是昨夜熬夜没睡的痕迹,也是别的什么。

他们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但供案上那枝新杏枝稳稳地立在陶瓶里,比昨天那枝更青翠,更直。

晨钟响了。

望珩推开庙门,准备回客栈换身干衣裳。他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霁寒声站在天井里,正弯腰把昨夜被风吹歪的蒲团一个一个捡起来靠在廊下。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侧脸染成淡金色。

那一刻望珩忽然觉得,他在杏花雨里没能说出口的那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来承载它。

他转身走上青石板路。

路上遇见孙二娘在门口扫积水,赵铁匠在院子里捡被风吹落的树枝,老秀才家的驴在巷口打了个响鼻,精神抖擞地甩着尾巴,大约是昨晚凉快睡了个好觉。

他一步一步走过镇口那棵大榕树,走过刚从暴雨中醒来的杏花镇。

回到客栈换好衣裳,他在窗前坐了片刻。窗外,杏花镇的天已经放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昨夜掏排水沟时被石头划了一道细口,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还有点疼。

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破口,然后站起来,推门下楼。

庙里的青苔是时候去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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