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后第十日,杏花镇落了场透雨。
雨从半夜下起,直下到次日午后才收住。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大槐树的叶子绿得滴油,镇口的榕树下积了好几处亮汪汪的水洼。
望珩在庙里帮霁寒声把被雨打湿的艾草收了进来,重新换上干的挂在廊檐下,又把天井里积水扫进沟眼里。
霁寒声在旁边拧被雨水浸透的竹帘,拧了两把,望珩就接过去替他拧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上的活计衔接得很顺。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连沉默都像是商量好的。
雨停后不久,庙门外忽然探进一颗脑袋。不是香客,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赤着脚,脚趾头在门槛上抠来抠去。
霁寒声认出这是镇南头陈寡妇家的小儿子,叫阿蒲。
陈寡妇平日替人浆洗衣裳维持生计,这孩子常在庙门口玩耍,偶尔也会溜进来听霁寒声讲故事。
“小仙君,”阿蒲的声音脆生生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进来说。”霁寒声招招手,从供案上拿了块供过的麦芽糖递给他。
阿蒲接了糖却不急着吃,两只手捧着,仰头看着霁寒声,神情认真得像在托付军国大事。
“我娘的眼睛不好,总是红红的,到了晚上就流泪。我给娘许了个愿:等我长大了挣了钱,给娘买个药枕。”他把糖往霁寒声手里塞,“但我想早些长大。小仙君你能把我变大些吗?我大一点就能早些挣钱了。”
庙里安静下来。
望珩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新祈愿录,笔停在半空。
他看着阿蒲赤着的脚,又看阿蒲攥着糖仰头等待的脸,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见过这样仰头等答案的孩子。
不,不是他想的,是某个模糊的、不属于他记忆的画面:有人蹲在一个孩子面前,对他说了什么,那孩子也是这样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他垂下眼,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霁寒声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阿蒲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他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来,神情比平日温和中多了几分认真的思量。
“长大不能用法术变快,法术做不到这个。”他把阿蒲的手合起来,把麦芽糖重新放进他手心里,“但是你想让娘眼睛好一些,我倒是可以试试。你带我去见你娘好不好?”
阿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了点头。
陈寡妇家在镇南一条窄巷子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灶神像,灶台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稀粥。
陈寡妇坐在矮凳上搓洗衣裳,眼睛确实红红的,眼角总是潮湿。
霁寒声替她看过后便回庙里取了些晒干的草药配好了量,嘱咐她把药煮了用布蘸着敷眼,平日搓洗时少放些皂角。
陈寡妇连声说谢,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铜板要给他。
霁寒声没收铜板,只弯腰从她水盆边把皂角粉拿起来搁到高处的搁板上。
“眼睛没好之前,皂角别再自己磨了。明日我让人捎些皂角过来。”
陈寡妇怔了怔,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仙君,这怎么好意思……”
“不是白给的。”霁寒声指了指旁边正趴在门槛上往里张望的阿蒲,“我看这孩子手巧,庙里有些旧竹帘要补,他要是愿意来搭把手,工钱换皂角。”
阿蒲一听能帮上忙,高兴得直跳。陈寡妇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霁寒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推辞。
回庙的路上,阿蒲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望珩跟在霁寒声身后,走了半程忽然开口:“皂角是你自己买了送去的。竹帘不用补。”
霁寒声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不要铜板,也不愿意欠人情。换个说法她才能收下。”
望珩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着霁寒声走在暮色里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把“帮人”这件事做到了骨头里。
不但帮,还要帮得让人不觉得是在被施舍。
他替凡人留住的不是那几文钱的便宜,而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忽略却最沉重的一样东西:穷人的体面。
次日午后,阿蒲果然来庙里补竹帘。
他人小坐不住,补了一会儿就跑去逗井里的金鱼,霁寒声也不催他,只是坐在旁边把他补歪了的地方拆了重新编。
望珩在廊下翻祈愿录,翻到阿蒲的名字时,发现霁寒声已经替他添了一行备注:“阿蒲之母陈氏眼疾。药已配。皂角已送。”
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还愿的圈,是另一种:表示这件事还没完,还记着。
雨后的第三日。
杏花镇外,竹林深处。
木屋前的空地上不知谁搭了一张竹桌,桌上放着两杯野茶。
景以深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长衫,不是云都那身庄重的天君冕服,也不是昨日来时那件细麻青衫,而是一件极素净的白,只在袖口隐隐绣了一痕极淡的云纹。
他靠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凡间旧书,正翻到一半。
云之君从溪边打水回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筒,竹筒里是新汲的山泉。
“你的药。”云之君把竹筒放在桌上。
景以深放下书,看着那只竹筒,笑了笑。
这几日云之君用竹筒替代药碗已经成了习惯。
大约是觉得在凡间用瓷碗煎药太显眼,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竹筒泡出来的药多了一味清气。
他把竹筒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然后继续喝完,把空了的竹筒放回桌上。
“今日比昨日好些。”他主动汇报。
云之君在对面竹椅上坐下,伸手拿过景以深放下的竹筒,凑近闻了闻,确认药渣已尽,才把它倒扣在桌上。
他今日穿的仍是白衣,只是袖口沾了一片青苔,大约是方才蹲在溪边取水时蹭上的。
“江南那边,”云之君把野茶推到景以深面前,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沈清浅来信说他想下凡快想疯了。
他在折子上写‘我想下凡’,写完又补了一句‘等以深回来就去’。”
“是沈清浅的笔迹。他说当年你帮他批折子,他也替你批,算是还债。”云之君端起另一只茶杯抿了一口野茶,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望着远处竹林间漏下的一线天光,停了片刻。
“这个人说想疯了就只写四个字,倒是一点都不浪费墨水。”
景以深笑了一声,笑过之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杯沿上,“等我们回去之后,让他下去一趟吧。他在凌霄殿替我顶了这么久,也该喝上他心心念念的桂花酿了。”
云之君放下茶杯。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景以深。
这人刚从虚弱期里走出来没几日,发尾还残留着几缕没褪尽的白,便开始算着旁人的辛苦。
他把茶杯往景以深面前推了推,声音淡而笃定:“先把你自己养好。”
景以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在这里住了数日,每日的节奏几乎一样。
清晨景以深在溪边散步,午后在竹林里晒太阳,傍晚在木屋里批云之君从云都带来的几本要紧折子。
他批折子时云之君就在旁边守着,看完一本收一本,收完了便给他换一杯热茶。
没有更多的话,也不需要更多的话。
竹林里忽然有脚步踩在湿叶子上的细碎声响。
不是人——是一只金毛小犬,不知是从镇上哪家跑出来的,脖子上还系着根红绳,绳头拖在地上沾了一路泥巴。
它跑到木屋前停下,歪着头看景以深。
“哪来的。”云之君低头看着这只不速之客。
“大约是谁家养的。”景以深弯下腰,伸出手让小狗过来。小狗犹豫了一下,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在他脚边蹲下来,把头搁在他膝上,蹭了一腿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