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以深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耳朵后面,小狗便半眯起眼做出十分受用的表情,尾巴在地上来回扫。
云之君看着这一人一狗,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手把小狗那根拖泥带水的红绳从地上捡起来缠好,免得绊倒谁。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不是对狗,是对景以深身边的一切。
傍晚时分,小狗还没有走。
景以深拿块干粮掰碎了喂它,小狗吃完又在他脚边躺下了。
云之君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进屋拿了一只粗陶碗倒了点水放在小狗面前,面上没什么表情,放下碗时却刻意让碗底避开了地上一块凸起的竹根。
“凡间的小东西都这么黏人。”景以深说。
“不是黏人,”云之君看着那只把下巴搁在景以深脚上、已经快睡着的小狗,淡淡道,“是分得清谁好。”
景以深低下头,用手指顺着小狗后颈的毛摸了一遍,动作很轻。
暮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衫上,也落在他脚边那只粗陶碗的水面上。他轻轻说了一句:“等回了云都,这屋里的小东西怕是没几个月都舍不得。”
云之君没有答。
他只是在旁边坐下,把景以深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拢了拢。
凡间天色渐晚,竹林里起了风,远处杏花镇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打更声,是凡人归家的时候了。
又一日午后,镇东的赵铁匠抱了闺女来庙里还愿。
闺女满月了,取名叫杏姑,养得白白胖胖,一见霁寒声就伸出两只小胳膊要他抱。
霁寒声接过孩子,让小杏姑坐在自己臂弯里,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杏姑咯咯笑起来,抓着他的手指不撒手。
赵铁匠在旁边搓着手笑呵呵说这孩子在家闹腾得很,一到庙里就乖,怕是天生的佛缘。
望珩站在天井另一边,远远看着霁寒声抱着孩子的样子。
他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日光里柔和得不像话,嘴唇微微弯着,不是对香客那种客气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没有防备的弧度。
孩子抓他头发时他也不躲,任由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把发带扯歪了半边。
望珩忽然想起那张画像:钱大娘年轻时的样子。
霁寒声能从满脸皱纹里看出一个少女的轮廓,能从每一个凡人身上找到值得被珍视的东西,然后一丝不苟地替他们守着。
这样的人,等了一千年。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该叫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又塌陷了一块。不是疼,是那种看着霁寒声抱着孩子、发带歪了也顾不上理的时候,忽然很想走过去替他绑好。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转身替赵铁匠倒了碗凉茶放在矮桌上,等赵铁匠接了茶才淡淡说了句:“你女儿眼睛像你。”
赵铁匠嘿嘿直笑,又看看旁边的霁寒声,压低声音对望珩说:“小仙君这么喜欢孩子,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个家?”
望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没有冷意,只是很淡的、像午后日光一样的沉默。赵铁匠自觉失言,摸着后脑勺打了个哈哈便抱着孩子告辞了。
霁寒声送他们出门回来后站在供案前整理香烛,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望珩看见了,没有说。
申牌时分,霁寒声趁暂无香客,在天井里摆开笔墨,开始写今年的夏税田册。
庙田的收成要报给县衙,须逐条列明田亩、产量、应缴税粮。
他写得认真,算得也仔细,算到一半发现去年多缴了两斗谷子,便又在旁边注明“上年实缴多二斗,本年应扣减对应税粮”。
望珩坐在旁边替他磨墨,看见他在这一行旁边又加了一行极小的字:“多缴不退,留作荒年备用。”
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县衙不会扣。”望珩说。
“不一定,”霁寒声头也没抬,“换了县令,去年的账就不好说。但万一有灾年,这多缴的二斗能多帮一户。记着总比不记好。”
他把田册合上放在一边,又开始整理祈愿录。
上一本已经写满了,新的这一本也翻到了中间。
他翻到写满的那册最后一页,忽然停下了。
望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最后一页原本是他自己写的那行“在这里了”,霁寒声后来在旁边批注过。
而现在,霁寒声的手指停在半空,落在望珩题的那一行旁边,没有再往下翻。
“你写这个的时候,”霁寒声的声音很轻,“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望珩顿了片刻,把笔递回给他,手指在笔杆上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只是觉得应该写上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但霁寒声把桌子收到了偏殿去,出来后从灶间端出两碟小菜一壶野茶放在杏树下,像是决定今天剩下的时间都不算账了。
天色渐晚。
晚饭后天井里铺了张席子,望珩把自己的茶碗收完了又替霁寒声续了一遍茶,放下茶壶后听见有人在隔壁巷子里吹笛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大约是个初学者。
霁寒声听着那笛声,忽然开口:“今天阿蒲来的时候,你看了他很久。在想什么?”
望珩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说:“想起一个人。”
霁寒声握着茶杯的手停了片刻。“什么人?”
“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蹲在我面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了什么也想不起来。”望珩抬起眼,看着霁寒声。
天光已经暗了大半,霁寒声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温柔而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个人和霁寒声很像
霁寒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没有说“也许以后会想起来”,也没有说“想不起来就别想”。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想不起来没关系。以后总会再听到的。”
望珩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这句平淡无奇的安慰里,藏着他听不明白的东西。
竹林那边,小狗终于被镇上的人家找了回去。
来寻狗的是个老妪,见了景以深便连声道谢,说他家小黄丢了好几天了,没想到跑到这里来了。
老妪抱着狗走后,木屋门口又只剩下两个人。景以深坐在竹椅上,手里还留着半块没掰完的干粮。
“被找回去了。”他看着小狗被抱走的方向。
云之君把桌上那只粗陶碗收进屋里,出来时发现景以深还望着竹林小径的方向。他走过去,在景以深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不过是一只狗”,也没有说“回去也好”。
他只是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直到景以深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批那几本已经批到一半的折子。
暮色渐浓,云之君起身将竹桌上的野茶续上热水。
就在这时,他袖中的传音玉忽然亮了,不是紧急传音,只是寻常的文字传讯,约莫是沈清浅又写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看,而是先把茶端到景以深手边,才取出玉牌翻看。
看完他顿了顿,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沈清浅,”他收起玉牌,“把北天门的轮值表改了,说原有的不合理。工部司命找上门去,被他用‘我不跟你议’堵了回去。”
“他还在生上次那条‘再议就议你’的气。”景以深低头批折子,没抬头,语气里却含了一丝笑意,“等他下来喝桂花酒,怕是还没到江南就要先被工部的人追上了。”他翻完最后一页,在末尾写上“可”,然后搁下笔。
云之君看着身边的人,他已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批折、饮茶,还能开沈清浅的玩笑。没有人知道半个月前他的头发白得剩下不了一丝墨色,躺在灵脉阵里连睁眼都费劲。
云之君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再过几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