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叫他,只是发现了,就顺手做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怕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铲到半上午,望珩终于把那几丛新苔铲净了。
他把铲刀放在井沿上,正要去洗手,一转身就看见霁寒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他皱眉。
“有。你铲得太入神。”霁寒声把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只新做的香囊,青布缝的,针脚细密,系着一根杏色的丝绦。
“驱蚊虫的。院子里蚊子多了,你每次傍晚来都穿不住长衫。”霁寒声低着头把香囊的系绳整理了一下。
望珩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香囊里隐隐透出艾叶和白芷的气味,很干净,微苦。“没有。”
“什么没有。”
“你缝的平安符赵铁匠也有。他闺女也有。连老秀才也有。”
霁寒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他那晚说过的话:香客也有,驴也有。只有他没有。
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眼里还有点没收干净的意外。他没有想到望珩会记得,更没想到会在今天还给他。
“这个是独一份的。”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打碎,“没有给别人。你的。”
望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青布香囊。
他把香囊翻过来,背面绣着一个很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是那个他认不出来的字,和杏核上刻的一样。
他没有问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把它握在掌心里,说了句驴也没有,又觉得不够,又说了句“你也没给他绣字”。
霁寒声被他说得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眼里还有没收干净的笑意,唇角压都压不住。
“……跟驴比。”他轻声说。
望珩把香囊系在腰间,打了两个死扣。他没有说好不好看,也没有说谢谢。
但他系完之后没有马上去洗手,而是站在井边用手指碰了碰香囊上那个绣字。那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竹林深处,传音玉亮起时景以深正在溪边洗笔。
云之君把玉牌从袖中取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动。
不是紧急传音,是文字传讯,发讯的人是沈清浅,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他看完,嘴角有了极淡的弧度。
“沈清浅,”他把玉牌递给景以深,“说江南酒馆的回信到了。”
景以深接过玉牌看了看,也笑了。
沈清浅的原话是——“信到了。酒也到了。再不回来酒要被我自己喝光了。”
底下又补了一行小字:“桂花酿给你藏了两坛,云之君不喝甜的我也给他藏了坛竹叶青。别说我不惦记你们。”
“这人。”景以深把玉牌还给云之君,语气里含着惯常的笑意,“批折子嫌烦,藏酒倒是记得比谁都清楚。”
“他向来这样。嘴上嫌麻烦,心里头细。”云之君把玉牌收回袖中,在溪水边蹲下来洗了洗手,站起来时忽然说了一句,“今年中秋,让他来云都过。”
“你想跟他喝酒?”
“你上回虚弱期他在凌霄殿替你守了那么久,”云之君不紧不慢地说,“中秋热闹些,也好。”
“是想让他来。”
“嗯。”云之君应了一声,从溪边回来把柴火搬到灶台边码好,背上沾了片竹叶,景以深替他拈下来搁在桌上。
“那我们今日启程。”景以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先回云都,把折子料理完,让他下去喝他的桂花酒。”
云之君嗯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行李,不过是一壶竹叶青、两只竹筒杯、一把旧伞、几件换洗衣衫。
他把东西装进包袱里,又把桌上那只粗陶壶擦干净留在木屋的窗台上,留给下一个来躲雨的人。
两个人在午后的日光下走出竹林,沿着来时那条田埂路往镇外走。经过杏花林边时,景以深停了一下。
杏花早就落尽了,林子里的杏树却比来时更葱郁,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杏,要再过一季才能黄。他望了一眼林西头那座小庙的方向——庙门口依稀有人进出,天井里杏树的树冠高过了墙头,满树浓绿。
云之君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停了片刻。
“你说,”景以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等那些青杏黄的时候,他们会走到哪一步。”
云之君没有回答,只是在走出几步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忘了带糖。”
景以深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在木屋收东西时云之君往他药碗里放的蜜渍梅子。
今天早上的药没放甘草,放了颗梅子。那颗梅子他含在嘴里时没觉得什么,此刻被云之君一提醒,才发觉余味还在舌根上挂着,酸里带甜。
“你带了?”他问。
云之君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颗蜜渍梅子。
他把纸包递给景以深,脸上的表情依然寡淡,但递纸包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下次煎药放甘草,”景以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这个太甜。”
“甘草伤胃。”
“梅子不伤?”
“梅子开胃,”云之君把纸包收回袖子里,“你早上只喝了半碗粥。”
景以深没有反驳,含着那颗酸甜的梅子走了一路。
两个人并肩走出杏花镇的界碑,在镇口那棵大榕树下拐了个弯,往云都的方向去了。
阳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两人肩上。
庙里。
霁寒声在灶台上收拾新摘的艾叶,弯腰时发现腰间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杏核——杏核日日挂着,早就习惯得感知不到任何动静。
他直起腰低头一看,是一只青布香囊,不知什么时候系在了他腰带内侧。针脚细密,青布染得不太匀,系绳歪歪扭扭的。
香囊捏起来里有艾叶,有白芷,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他闻了好些日子才认出来的味道——望珩用来净手的那包草药。
他站在灶台边把香囊翻过来,果然背面也绣了一个字。
不是他绣的那个笔画工整的、他不认识的古篆,而是一个他认识的字。
绣得歪歪扭扭,针脚比他的粗糙得多,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霁”。
望珩从庙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杏花林捡回来的青杏,对他说:“后山杏子青了。”
霁寒声垂着眼,手指在香囊的针脚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起头回他。
他唇角的弧度很淡,但望珩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很薄的一层,不像是笑,像是春天最后一场雨落在水面上的痕迹。
“酸。要再等等。”
望珩把篮子放在井沿上,蹲下来挑了几颗青杏洗好,递了一颗给霁寒声。
咬开是酸的,酸得人牙根发软,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藏在酸底下。
他想,等就等吧。反正庙在这里,杏树在这里,井在这里,蒲团在这里,祈愿录在这里。
他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