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京都白日里庄严碧煌的瓦片在夜色里变成一幢幢毛边的黑色剪影,在鬼爪乱舞的树枝黑影里异常沉默。当值的一溜宫女挑着灯笼悄无声息从墙根下走过,瞬间没入黑暗里。
鎏月宫内,一人高的烛台静静燃烧,内殿无人值守,平日里宫女太监萦绕随侍的陈璞身边并没有人。
这是他的习惯,自武帝去后,他夜里恐惧身边有人。兴许是没有亲政的六年对王勉有太多忌惮,明明知道身边最亲近的大监陈福是王勉的人,也只能一忍再忍。近侍、文武朝臣甚至是皇后全都是王勉的眼睛,这六年他活成这个样子,早就在崩溃的边缘。
他驱赶王勉,羁押陈福,囚禁皇后,把朝中文武百官的把柄一一捏在手中,现在却说什么?
——天琛帝遗脉?!
指尖捏着的黑棋陡然杀入棋局,横冲直撞的破坏了他六年来精心侍弄的棋盘。陈璞忽然勾起唇。
如果有人在场,必定会发现这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登基六年初掌大权的少帝眉眼阴郁,笑容诡异,额间一点红痣更衬得其面容妖异扭曲。
“陛下...”
脚步声停在外殿,荣恩叩了头,颤巍巍道:“荆雍派出去的探子传信说...说——”
“说什么?”
内殿声音阴冷,荣恩隔着垂到地砖上的白纱帘子只能看见少帝影影绰绰的侧影。喉头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着似的,干涩的嗓子滑动痉挛,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一刻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少帝性情愈发古怪了。
还是说这才是少帝本性,而之前六年不过是为了蒙蔽相国、养精蓄锐的表象?
“到底说什么?”
内殿又一响,荣恩立马磕头,几乎可以预料少帝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何等的暴怒,“探子、探子来信说晁朋兴手里的那位天琛遗脉正是小太子谢钧!”
黑棋蓦地攥进掌心,陈璞乌黑的眼珠蓦地一抬,“确定吗?”
“确确定...”豆大的汗从肌肤里渗出来,寝殿内外阒静无声,汗液慢慢洇湿内衫,荣恩数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眼珠子瞪得涩疼。他不确定少帝会不会因为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而就此杀了他。
“谢钧?谢钧?!他不是死了吗?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回得来?!”话音陡然砸地,紧接着几十枚黑白棋子一拂而下,稀里哗啦碎溅满地。
荣恩蓦地打了个激灵,就在这碎玉似的乱杂声里,陈璞掀帘出来,一把攥起荣恩的领子,“他不是烧死了吗?嗯?尸体跟着天琛帝后一同葬入皇陵,难道有假?!”
“陛陛下...晁朋兴手里必定是假的...天琛太子确实已经死了...”
“谁能证明?”二十年前魏军围都时正值春夏之交,而他在那年冬月出生,他跟那位早已过世的天琛帝后和太子没有一面之缘。但父亲也死了,还有谁知情呢?还有谁——
——陈福。
这个名字陡然出现在脑海里,从天琛帝时就入宫的陈福至此历经三朝,没人比他更清楚。
地牢腥臭异常,前几日积攒的雨水倒灌进地牢内,水草混合着淤泥堵塞地牢的排水管道,以至于地牢底下积攒着一洼洼脏水,泡着死囚们被铁链磨烂了的皮肉白骨和排泄物。
那味道十分冲人,陈璞拿帕子掩住鼻子,吩咐荣恩带人过来。
陈福多半已经疯了,一头花白乱蓬蓬的枯发,双眼呆滞无神,脚上和手上的镣铐磨出深可见骨的疤痕,因为没有活动的缘故,糜烂的血肉和镣铐长在一起,稍微一扯就鲜血淋漓。
他原本神神叨叨的表情在看见陈璞的一瞬间焕发生机,膝盖几乎没有打弯的扑到在地,凄惨惊叫:“陛下——”
谁能想到这个曾经总领内宫太监,人人都得叫一声老祖宗的大监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无依无靠,在地牢里腐烂成一具白骨。
两个黑鹰卫左右一拦,提压着陈福摁跪在地。
陈璞眼珠轻轻一扫 ,轻啧一声。陈福是武帝的人,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可惜武帝薨逝,他羽翼未丰,陈福明里暗里跟王勉牵扯不清也在情理之中。但毕竟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
“大监老了。”
陈璞叹出一声气。陈福佝偻着身子瑟缩在地,闻言眼里浸出泪光,“陛下出征回来啦?哈哈哈哈。”在众人微微色变的注视中,陈福拍着手笑:“大获全胜!大获全胜!”
他的那声陛下不是在叫陈璞,而是先帝陈旭。
“是啊,朕回来了。”陈璞轻声问:“大监,朕问你,你还记得天琛帝是怎么死的吗?”
——记得天琛帝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犹如烫红的银针蓦地把陈福扎在原地,他滑稽可笑的动作瞬间凝固,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异常扭曲。
到处都是火,滚滚黑烟从宫殿的四面八方争先恐后的涌出来,火舌舔砥石木,所过之处噼啪作响。
火光映亮整个天际,殿外凌乱的脚步混杂着宫人绝望的惨叫,有人举刀吼叫:“皇帝死了!”
“记得...好多兵,杀、杀了陛下...”
陈璞乌黑的眼珠紧紧盯着陈福一动不动的僵硬姿势,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回忆到二十年前京都皇宫的惨象。
“那你还记得太子谢钧是怎么死的吗?”
轰隆!
紫红闪电撕裂苍穹,粗壮细密的裂纹像沸腾的炉锅,顷刻间就能把天空炸的粉碎!闷雷声延迟两息震进耳膜,叫人悚然一惊。
——要下雨了。
年轻了二十岁的陈福此刻还不叫陈福,他是天琛帝身边大监吴平的干儿子吴忠。
闷雷炸响耳畔,他起初欣喜若狂,可又慢慢阴沉下神色,好像一个人在短短几息内独自完成了戏法,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快步上前。
烧塌了的侧殿浓烟滚滚,黑色烟气从缝隙里争先恐后的烧到主殿里,火舌紧跟其后,如毒蛇般弯曲爬过木梁、地缝,所过之处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吴忠怀里抱着个孩子,那是行将入宫的太监苗子,选出来当小太子的伴当的。养在宫里才半个月,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势,
“大监,别杀他!”
吴忠蓦地扭头,原本空荡荡的地砖上不知何处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小公子唇红齿白,一双琉璃似的眼珠看着他,正是小太子谢钧,“大监,别杀他!”
吴忠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彷佛天地倒悬,双脚踩不到实地。
轰隆!
要下雨了!
只要下了雨,连通内河的护城河必定会涨水,到时候把太子顺着内河送出去,谁也找不到他,谁都找不到他!
吴忠不住点头,忽然低头一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刀。
黑烟越来越浓,叫他几乎看不清两个孩子的脸。炽热的火光灼烫着半边脸颊,喉咙呛进黑烟,刺的肺腔密密麻麻的疼。
吴忠弯腰剧烈咳嗽,双耳嗡嗡作响,一个孩子在哭,嘴里颠三倒四说着不成调的饶命,一个孩子在叫,求他不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