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当地人的意思,荆雍兵时常在此出没?”
乡下人家的瓦房屋里,暴雨泼溅的潮湿气息在屋内无声蔓延,原本统一着装右卫军绛红色军服的人换上杂七杂八花红柳绿的农家衣裳,跟山窝里随处可见的人家没有任何区别。
屋里简陋的方桌边上坐着三人,薛炀立在屋门口,估计是心里还有气,又碍于刚刚发泄一通的脸面,特立独行地不进屋。屋门窄小,这么一挡,几乎挡住了门外大半天光。
魏婧倚着椅背面色晦暗不明,环首刀横在腿上,漆黑的刀鞘和劲瘦白皙的手指形成明显反差。
丁六小声道:“是,这不马上就到司州了吗?也不知道前线的仗怎么打的,就这么放任荆雍兵在此地游走...”
祝平手里拿着他在路上争分夺秒简易画出来的地形图,摇头道:“司州不比咱们待过的金墉、弘农有黄河天险做挡,司湖二地一马平川,再者那些荆雍兵只要换个打扮,轻易能混进城。”
丁六摸着鼻尖,讪讪道:“怪不得那匪...呃,这里的人说官兵踏烂了庄稼,合着荆雍兵的锅全甩到咱们身上了呗。”
暮色沉沉,附近偶有鸡鸣狗吠,魏婧阖着眼,连日来的疲惫让她面容带着深深的倦意,但尽管如此,那稳如泰山般屹立不倒的气势还是牢牢的稳住每一个浮躁的军心。
他们说过几句话不见魏婧命令,个个儿好奇的看过去。右卫军年轻的女将军姿态稍微放松下来,阖目倚着椅背,窗边乍漏进来的一丝天光勾勒出她半边脸颊的轮廓,鼻影落在一侧,下颌皮肉紧贴骨头,显出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环首刀横在膝盖上,年轻的女将军毫无知觉。那张素来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脸上终于褪去了所有表情,如平静的大海退潮时露出嶙峋真实的岩石。
魏婧不笑或者没有表情的时候,面容其实很有压迫感,那种没有人想与她抬头对视,或者对视后怯懦的避开视线,不想接受她堪称凌厉审视的压迫。
祝安小声开口:“魏...睡着了...”
丁六一拍脑门,同样低声道:“两天两夜,一路上咱们四个轮流休息,魏将可是一会都没阖眼,后半段路薛兄又烧起来...”
几人登时闭嘴,不约而同轻手轻脚起身,默不作声往外走。祝安细心拿了块毯子搭在魏婧身上,近距离看见魏婧没有表情以至于有些生人勿近冷冰冰的脸时,心跳不由快了半拍,暗骂自己没出息,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薛炀好半天没听见屋里说话,才一扭头登时看见丁六突然放大的脸,一声惊呼呵斥还没出口,丁六数次摁鱼养成的眼疾手快让他迅速摁住薛炀嘴。“嘘——”
嘘尼玛——
“魏将睡着了...”丁六捂着嘴把人拖出去,直到院里才松开手,“天马上黑了,咱们四个夜里轮流当值,这块地方混杂着荆雍兵,千万警醒别让人钻了空子。”
薛炀头一扬,伸出食指点着丁六心口,“什么时候轮着你个小不点发号命令了?”
丁六威胁性的扬了扬拳,“边儿去,我可是魏将一手带大的,魏将要休息,谁要是吵着了魏将,我撕了他的皮。”后半句说着眼神直往薛炀身上瞟,看得出是着重提醒谁的。
“晚上千万别睡死,小心梦里直接睡过去了。”薛炀眼角勾着笑,“这句话送你哟。”
祝家兄妹看着两个冤家吵吵闹闹走了。四人一散,整个院子安静到只能听见风声雨声。
魏婧几乎小憩了半个时辰,潜意识里对陌生环境的本能警惕让她迅速回神,黑夜里琉璃似的眼珠无声审视一圈才稍微放下心来。
如今这间院子算是小山坳里还算宽敞的地方,薛缙一早被她灌了药,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已经褪下去,露出肌理病气的苍白色。
她伸手探了探,额头很烫,还在烧。
魏婧探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扒了革带、外衣,推窗透气。一屁股坐在矮凳上,盯着他苍白的侧颜认真问:“梦见什么了?哪个要杀你?”
漆黑的夜色如河流般静静在屋内流淌,空气里安静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魏婧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手臂蓦地一紧——
是薛缙捉住了她。
“醒了?”尾音在空中掠出起伏的弧度,整个人忽然天地旋转,眼睛一闭一睁,面前是薛缙苍白透明质的脸颊。
被子囫囵兜在魏婧身上,这被动的反制让魏婧下意识挣扎,薛缙隔着被褥压住她的四肢,声带因滚烫的热度烧出嘶哑的腔调,“别动。”
魏婧撑臂一起,“我去倒杯水——”
右臂横在身前下压,魏婧又倒在床榻上,经年潮湿以至于有些腐朽的单人小木床终于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轻响。
黑暗里,薛缙好似闷笑了一声,“你再动这木架子要塌了。”
体温从布料的摩挲间互相传递,热度在二人狭小的空间内渐渐升温,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细小的电流触动神经,激起微小战栗的火花。
就在魏婧以为会持续沉默的时候,薛缙陡不妨开口,“不是问我梦见什么了吗?”
魏婧轻轻“嗯?”的一声,后脑压着枕头,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清淡熟悉的气息中渐渐放松下来。
“我梦见幼年,一场比延庆宫还烈的火,一场比今天还大的暴雨——我险些以为自己活不了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薛缙似乎顿了下,像是咽下更多、更不可名状无法诉之于口的情绪,换出一口滚烫至极的气。
刀子卷着风,劈天盖地朝他劈来——
魏婧侧身抵住薛缙的额头,从他说一半吞一半的模糊语境里窥探出一丝他几乎不曾主动提及的过去,“二十年前魏军围都的事?”
薛缙轻轻阖上眼,似乎藉由这个动作能狠狠把那九死一生的经历抹除掉似的,“是,我曾经险些成为一个人的替代品,好在最后关头我跳河逃了出来。”
然而对这段经历的恐惧已深入骨髓,烙印在骨子里,一辈子都祛不掉了。
魏婧正要开口问什么,薛缙恍若刚从梦魇中缓过神来,合住她的手掌,额头相抵万分亲昵,开口的语气熟悉的可怜,“魏婧,你要永远站在我这边。”
“嗯...”
手搭在额头上又被攥进掌心,薛缙大概真的烧糊了神智,纠纠缠缠非要讨个说法,“一直是我在纠缠你,魏婧,那你呢?你会离开我吗?”
魏婧忽然捧住他的脸,“我以为你追着我从一线天悬崖上跳下来的时候,你我之间就不需要再问这种问题了。”
从虎牢关、金墉城,辗转弘农潼关,无数次生死托付的战场上,一线天峡谷绝境里的以死换生,悬崖上紧随而跳同生共死的本能...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叫人印象深刻,难以磨灭。
六年前她死里逃生回来后,自觉是一抹孤魂野鬼,等报完了南抚军的仇,就找个犄角旮旯的地守着边镇,跟魏军耗一辈子,说不定也用不了一辈子。她随时会死,死在不知道什么地界上,说不定连块裹尸布都没有,可能叫人原地挖坑埋了,也可能丢到什么乱葬岗上,任秃鹰豺狼分食。
她预想到她的结局,只是没想到半路上有人横冲直撞进入她的世界。这人装乖扮弱一把好手,竟然还想从她这骗个心上人的位置。
如果她能活,魏婧忽而轻佻笑起,蓦然贴近犬齿轻咬薛缙下唇,喃喃道:“等天下太平,我就去提亲。”
——提亲。
一瞬间电流激颤过四肢百骇,顺着脊髓倏而在脑海中炸开一簇簇烟花。剧烈急促的心跳声拍打着耳鼓膜,血液被瞬间压到身体末端,温度一下子攀升极限。
薛缙几乎立刻扣住魏婧后脑,狠狠□□上去,唇齿间含糊不轻,眼角眉梢显出激动的克制,大狗狗似的往魏婧身上挤,“你说的,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然而男人平日里看着弱不经风,被右卫军上下烧香拜佛供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财神爷,广袖袍一脱,那经年提刀作战,指挥千军万马练就的悍厉肌肉可是实打实的。
魏婧咬牙憋出一句,“丁六说的没错,你真的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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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京都焕然一新,碧煌的瓦片上反射出毒辣的日光。众人喝拜,大朝会后官吏三三两两结伴散去,温驯安逸的日子让他们对边镇的血腥生不出一丝想象。
在他们眼里,他们关心的是陛下与朝廷,官职与俸禄,目光局限在职位上,或勾心斗角或拉帮结派,陷入一个又一个谬论的轮回里,鲜少有人主动往外看。
督荆雍二州的大都督晁朋兴扬言拥立天琛帝遗脉的传言风一样扫过京都,每个朝臣的心头都拢着一团疑云。
——天琛帝真的有流落在外的血脉?他想干什么?还嫌国朝局势不够乱么?!
每个人都窝着隔空把晁朋兴拖过来暴打一顿的火气,纷纷往自己的衙门里上值,焦头烂额的对着空虚的国库,胶着的战事和各地惨不忍睹的民生,想各种各样的法子和稀泥,拆东墙补西墙,好让自己的考评上多那么一丝丝可有可无的政绩。
金銮殿内没有一个人,陈璞安静的坐在御座上,二指掐着眉心,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拢在心头。
明明已经掌权了不是吗?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也好,不肯听话的武将也罢,他总能找到制衡之术,让他们互相牵制,乖乖的,都臣服在他的脚下。
但这丝烦躁历久弥新,薄韧的细丝似的密密麻麻缠绕住口鼻,几乎使人窒息。
陈璞掐着眉心,强迫自己寻找溯源。是了,天琛帝遗脉。
二十年前魏军围都,天琛帝后和他们二人唯一的孩子——小太子全都死于皇城内。天琛帝没了血脉,悬在刀尖上、立在风雨下摇摇欲坠的宋朝没了继承者,无异于面临着亡国的危险。
后来武帝陈旭进京救驾,但为时已晚。只能接了自己好兄弟的班,改了年号做了皇帝。宋朝的江山传到陈璞手上也不过二十个年头。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天琛帝的血脉死绝了,如果天琛帝真的有遗落在世的血脉,那他们陈家人又算什么?窃国的小贼?他这么多年的隐忍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天琛帝的遗脉是真的,这宋朝的江山他是让还是不让?!
“——荣恩!”
殿外小太监忙不迭跪进来:“陛下...”
“荆雍二州有情况了吗?那个...天琛帝遗脉真的出现了?”
荣恩跪着挪上前,“陛下,您才是真龙天子,荆雍出现的那个必定是个幌子,天底下谁不知道天琛帝膝下的太子已经死了啊——”
“朕不知道!”那瞬间顶上头的暴怒让他一把砸了成摞的文书。荣恩磕头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良久,陈璞睁开眼,勉强稳下声线,“朕没有亲眼看见他死,二十年了,谁亲眼见过?!你也没有亲眼见过。更何况,万一天琛帝真有遗落在外的第二个孩子呢...”
如一记重锤猝然砸进脑髓,荣恩身体一下子僵直了,半晌才诺诺抬头,“是...是...”
“荣恩啊,吩咐人去荆雍附近打听天琛帝是否到过此地,他生平去过哪里,在哪留宿,后宫妃子多少,有无送出宫外的情况,遣散又多少,滑胎宫妃有无实证,查!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朕抽丝剥茧的查!天琛遗脉,怎么能是真的?”
“是是!”荣恩立马往地上磕了个头,飞一般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