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朋兴手上捏着不知哪冒出来的天琛帝遗脉,像是找到起兵的理由般,扬言自己手上有真命天子,文武辅佐,得以称天下的势头砰的炸起来,急吼吼发兵司州。
司州局势危机,禁军行军速度又慢,魏婧不得已先行一步,带着亲卫小队冒着连日大雨西行。
皇宫檐角没入烟雨朦胧里,很快消失不见。碧瓦脊兽檐角铃铛,随着马蹄声愈发渺远。
而在以重重皇宫建筑为背影的城门处,薛缙骑马背对,整个人浸在一种既无来处也无归途的原地,恍若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吹散了。
魏婧陡然看来,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陡然触动她的心弦,但她还来不及抓住什么,那种不可琢磨的感觉一晃而逝。
薛缙察觉什么似的偏头看来,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柔弱可欺’,恍若半个月以雷霆手段灭了北燕国的不是他。但这人柔弱心机与心狠手辣中和的刚刚好,平添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力。
“瞧什么呢?”
不可捉摸的感觉一下消失,魏婧呼出口气,没再多想。挑眉看来,“财神爷一路上风餐露宿可真是受苦了,要不然你留在卫府怎么样?”
薛缙蓦地回头冷笑,那表情像是看透她的什么坏心思似的,幽幽道:“把我留在卫府,好让你和郭公子双宿双飞?!”
魏婧哑然失笑,控制不住似的弯腰哈哈大笑起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丁六这小子在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
不远处丁六耳朵一动,从人声嘈杂、雨声沸腾的城门口捕捉到自己的名字,抬手往身后招手。扬声喊:“路上粮食都备齐了,魏将?出发吗?”
魏婧略正神色,“出发!”
然而这一趟远比想象的要艰难,连日不停的暴雨大大阻滞了行路速度。甚至一度连前线司州的战报都在拖沓延迟。他们还不知道司州的战况,约等于再一步步往一个不知名的深渊前行。
山林里,雨后湿润的土壤翻出咸腥的气息,长靿靴旁沾着雨水的枯叶腐烂在新鲜绿植的脚下,一截蚯蚓百无聊赖的探出脑袋。
丁六拿树枝子拨开试图爬到他靴面上的蚯蚓,万分爱惜的送它回地面。暴雨如注,蚯蚓很快钻入地下。
“瞧瞧,人家小蚯蚓还有个窝呢。”丁六叹息说。
挨着他坐的男人肩背略宽,个儿头也比丁六高出半头,闻言仰脖灌了一口水,“要不要我撅个坑把你埋了?”
“哎呦祝大哥,你快别开我玩笑了,那是死人住的地方。”
“噗哈哈哈哈!”祝安再也憋不住,一口气笑了个畅快。
丁六恼羞成怒,没好气道:“喂,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说的有什么错?”
不远处魏婧突然俯身,面前坐在石头上,带着斗笠穿着蓑衣。头上半湿半干,鬓发湿哒哒贴在侧颊,从魏婧自上而下的视线看过去,没被斗笠遮住的下半张脸苍白明显,唇色似乎也更浅淡。
她心随念转,一把抓住薛缙手腕,抬手探上他的额头,眉头紧跟着狠狠一蹙,“你发烧了?”
“怎么可能?”薛缙抬头扬起个安抚的笑,难为他竟然还有力气开玩笑,“我可是大魏第一名将...嘶...你干嘛?”
魏婧掐了把他的掌心,“第一名将也是人,是人就会生病。先别睡,我带你再往前走走。”
薛缙不置可否的笑笑,意识是昏沉的,视线是模糊的,整个人像是溺进冰冷的海水里,叫他不可抑制的打了个哆嗦。
“丁六!再往前探探,找个歇脚的地方。”
薛炀一骨碌从大石块上跳下来,朝丁六眨眨眼,“小蚯蚓还不赶紧去找窝?”
丁六边走边威胁性的朝薛炀扬了扬拳头,但在薛炀眼里没有丁点威胁就是了。
“哟,好稀奇,堂堂大魏第一名将破阵子这是怎么了?”薛炀扶起他兄长,嘴欠的揶揄道:“这要是被大魏那伙人知道了,小心立马趁你病要你命!”
薛炀也就敢趁他哥生病的时候发发牢骚,要不然换做平常打又也不过,说也说不过。综合实力比他哥低了一十八个等级,这辈子都只有望其项背的份了,也就这时候能过过嘴瘾。
薛缙太阳穴突突一跳,然而未能说什么,脑海里那根敏感的神经忽然被无形的大手胡乱搅弄,一站起来登时头重脚轻,五脏六腑都在错位翻滚,头疼的像是要炸开!
一股酸液从胃腔里来回上下翻滚,薛缙陡然看见他哥铁青着的脸,顿时怀疑到什么似的“我艹”一声,“你你你该不会是要吐吧?!”
也不知怎么,往常丁六开了光的嘴在薛炀身上应验,话音刚落只听乌拉一声,薛缙半挂在呆若木鸡、被一口胃液喷溅在身的薛·倒霉鬼·炀身上,气若游丝,“难受...”
“我他妈...”薛炀恨恨咬着牙关,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魏婧才牵了马,一来看见兄弟俩一个面无血色,一个目眦欲裂,顿时一个抽气上前。薛缙眯眼哼唧一声,倒在魏婧臂弯里。
“还不快去找路?!”
叱咤三军六卫,平时没脾气好说话的魏大将军生起气来凶的要命,薛缙下意识一个立正,一迭声跟丁六一块找路去了。
“来喝口水。”魏婧拔了水囊塞,递到薛缙嘴边,然而薛缙牙关紧咬,眉心紧蹙,喉咙里压抑着呜咽什么,推开嘴边的受囊猛一偏头——哗啦!
本来就没多少食物的胃囊不断抽搐,只能呕出浑浊的胃液。魏婧立刻给他戴好这一动作歪斜的斗笠,抹去他脸上淋漓的水痕,尽管自己已浑身湿透。
“没事了...喝口水压一压,薛缙...再忍忍...再忍忍...”
温水渐渐抚平抽搐痉挛的胃囊,乌黑的长睫微微颤抖,狭长的眸子照进天光,薛缙瞳仁轻颤,瞥见魏婧袖子上的污秽,“脏了...”
“有什么关系?”魏婧拢好蓑衣,“再忍忍,马上能进城了。”
芳菲四月,雨水渐多。他们一路往西,几乎大半路程都在冒雨前行。好不容易快抵达司州城,又遇上连日来最大的暴雨。
“我艹!什么情况?!”
不远处密林里陡然传出薛炀的厉喝声,夹杂着刀刃出鞘、金属搏击的打斗声。
“怎么回事?!”魏婧稍一拧眉,没丢下薛缙,转而朝祝平使了个眼色,祝平几乎是立刻点了一拨人跟上。
打斗声顿时剧烈,时而伴随着不知是敌是友的痛苦呜咽。
“啊!”
“哪来的山匪?!胆子大了都敢劫官家人了?!”薛炀大声喝骂,他正愁被自家兄长吐了一声的憋闷火气无处可泄呢!这些人找上来可真是掐准了时机!
薛炀屈膝一膝盖顶在小山匪的肚子上,小山匪五脏六腑顿受挤压,一瞬间的巨力几乎让他把整个腹腔脏器喷出来!
“啊啊啊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啊啊!!”
薛炀轻啧一声,抓住小山匪的头发提起来,恶劣的勾唇笑说:“晚了。”
“啊啊啊!!”
薛炀单手攥住小山匪手指往后一掰,骨裂的咔擦声清脆的响起来,那一霎那小山匪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山林。
“二狗!”斜刺里一身形莽撞的汉子飞身横扑,如山林里矫捷的豺豹,力道肉眼可见的能把人撞翻,薛炀猛地推了把地上的二狗,迅速后撤。
薛炀搭眼一看,这豹子似敏捷的匪头跟二狗不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差不多了,感情还是有血缘的山匪?!难怪敢对官军下手,看样子是没有忌惮的东西。
“爹...”对面二狗虚虚叫了声,父子二人目光憎恶的看过来。
对,憎恶。
薛炀摸着鼻尖,一瞬间反思自己跟这伙山匪是不是有仇,然而他自小在大魏长大,父亲薛高义除了二十年前围困京都的时候南下,其余时间都在北燕、大凉辗转作战,他跟宋朝境内司州附近的小山匪们有什么仇怨?
“大哥!那落单的在那儿呢!”
不知谁色厉内茬的喊了一声,顿时无数眼睛射向后方二人——不,准确说一个发烧烧模糊了的病患和一个女人。
看着多人畜无害。
薛炀丁六等人甚至来不及回护魏婧,人多势众的山匪抡着刀瞬间冲到魏婧面前。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