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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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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云遮蔽的天际透不出一丝光亮,万顷浓云孕育出的雷鸣轰然震碎穹庐,紫红色闪电横劈天地,撕开数道裂口。

惨白光芒撕裂天际的同时,横刀而来的山匪猝然撞见女人眼底冰冷的杀意,顿时莫大的寒意摄住心脏,一股没来由的惊惧从脚跟猛地蹿上脊柱直至脑髓!

他脚步生生吓住,刀尖震颤。同时背后有人厉喝:“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薛缙蓦地睁眼,刀面反光的刺目几乎逼到眼前,十余年来刀尖舔血亡命天涯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肌肉霎时紧绷,漆黑的瞳仁几乎压直成一条直线。

但肌肉蓄力只有短短一瞬,瞳仁迅速涣散,在刀尖直逼而来的弧光里双耳灌水般全无感知,世界顷刻崩塌又重建。

刀光剑影重新出现在眼前,每个人都在疯狂吼叫,求饶声、怒骂声、濒死的嘶吼、刀声剑声马蹄声。咸湿的海水从耳膜内倒灌出去,所有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的视线一下子矮了许多,整个人被塞进不合身的身体里,他的灵魂似乎能附着到每一个人身后,感受到他们绝望的惨叫,无助的嘶吼。

魏兵的马蹄把血肉踏成血泥,惊叫的男人女人被乱刀砍翻在地,暴雨把鲜浓的血冲成淡红色。

“不....不该是这样的....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恍若空中有堵透明的墙壁,无形的把他与刀山火海、血肉淋漓的屠杀场分开。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渺小的、无能为力的孩子。

画面一转,年迈的老人抱起小孩,血混着雨水的潮湿手掌抚上他的头发,老人痛苦绝望的哭,但随即又逼迫自己狠下心来,举刀上前。

薛缙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呆呆的看着举起刀的老人。

“不要!”

刀锋嗡鸣与暴雨声重叠在一起,小孩撕心裂肺的叫喊:“啊!”

刀锋猝然出鞘,狠厉的弧度一晃而过,魏婧单手持刀,刀背蓦地砸向山匪后颈,当胸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轰隆!

丁六薛炀等人反擒头目,一小队亲军卫反拧着这不知名山上的一小撮土匪。

魏婧垂着眸子一言不发看了眼呓语中的薛缙,披风兜头罩在他身上,让他靠着遮雨的石壁休息。扭头看向地上个个狼狈不堪、鼻青脸肿的土匪,冷声问:“当家的是谁?”

小喽喽们凭着一腔热血敢和官兵硬碰硬,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会儿激情下去,个个都缩着脖子装鹌鹑。

长靿靴靴尖停在刚才被一刀背拍出去的那个山匪面前,魏婧蹲下身,刀鞘抵着小山匪的喉咙,盯着小山匪剧烈震动的瞳仁问:“我再问一遍,当家的是谁?”

小山匪抖如筛糠,十指摁进泥沼似的烂泥地里。视线往右一斜,登时有人说话,“是我!”

薛炀一挑眉,是二狗的爹。

“我跟大魏打仗打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土匪都敢跟宋朝官兵叫板了,这以前不是对官兵怵的紧么?”

这倒没错,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什么土匪山匪哪怕窝里再横,也只敢窝在荒无人烟的山头上,就怕官兵过来剿匪。躲都躲不及,这会儿敢出面对官兵下手,哪哪都透着怪异。

打头的莽汉‘呸’的一声,恶狠狠道:“要杀要剐随你!反正俺们也活不下去了,临死前能带走几个吃人肉喝人血的兵,也算值了!”

“嘿呦!你哪来这么大怨气?谁吃肉喝血了?!”薛炀抱着双臂,就要来教训头目,被魏婧抬手拦下。

那匪头接着道:“年关后才打跑了北边的大魏没几个月,春耕播种才下去,荆雍又起兵。大魏的马蹄没能踏进这块土地,反倒是你们这些官兵的马蹄踏烂了庄稼!”匪头说着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双目赤红如血,两个一左一右摁着他的亲军卫险些一个哧溜,“没了开春的粮食,秋天必定要饿肚子!与其那时候等死,不如趁早做了山匪,”他眼一横,“杀尽你们这帮权势熏心的玩意儿!”

山风呼啸拂过耳边,冰冷沁凉的湿透了的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指尖都是冷的。

魏婧稍一阖眼,抬手吩咐:“放人。”

“啊?”薛炀眼珠子险些脱眶,“这就放人了?刚才打的那么凶,分明是冲着咱们的命来的?”

冰冷刺骨的雨从没能浇灭薛炀斗大的火气,他嚷嚷着:“咱们右卫军辛辛苦苦跟大魏人干架,好不容易把人打跑了,内里晁朋兴那瘪三又造反起事,魏将您自己算算,从京都到司州再到湖州,咱们几个兵不当人似的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就为了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下这么大的雨还在赶路!”

泥水地里,暴雨磅礴而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压抑的气氛里只有薛炀的声音重重砸地,一字一句说出所有人的心声。

丁六小心扯了扯薛炀的袖子,“好了...你少说两句...这也怪不了魏将...”

“我知道!”薛炀一嗓子嗷出来,几天几夜或者说长久压抑着的怒气开了闸似的一股脑宣泄出来,“我知道!”

薛炀大口喘着气,手往魏婧后方一指,“我阿兄病成那个样子,又是为了谁?!好好好!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没人理解!人人三言两语就能否定右卫军的辛苦!”

骨骼战栗,肌肤攀起一层层绵密的鸡皮疙瘩,薛炀摸了把脸,“我是不懂你们,不求功不求禄,豁出去一条命跟他们干,可你们看看——哈!没有人认你们。”

——没有人认你们。

右卫军在宋朝的百姓眼里跟那些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他们看不见边镇战场上的流血与牺牲,看不见那些人在前面拼命,他们甚至还要倒打一耙,说乱军践踏了他们的庄稼。他们厌恶官兵,正如厌恶北境虎视眈眈的大魏。

他们恨得、恨不得他们去死!

“你们是...右卫军?”蛮悍的匪头突然声调一变,目光在几人各自沉默不语的脸上打转,试图从紧绷绷的气氛里寻找一人能回答他的话。

丁六闻言目光朝这人撇来,挥了挥手里的刀,“是又怎么?还要打一场吗?”

“误会!”匪头登时跳起来,又被两个右卫军下意识摁到地上。匪头脸贴在地上,努力睁大眼,“都是误会!”

几道目光同时冷冰冰的朝他射来,匪头咽了口干涩的喉咙,“先前以为是过路的荆雍贼兵,没想到、没想到是右卫军!”

轰隆!紫红闪电劈开苍穹,泥水地里霎时倒映出影影幢幢的乱影。

气氛诡异的沉默,匪头大约也知道右卫军内部因为他们生了罅隙,立刻找补道:“那位小兄弟是不是病了?正巧,咱家就在附近,这里进城还有二十里地,下着暴雨你们赶不过去的,要不去家里先凑合一下?”

出发之前谁都没有想过这个变故,魏婧犹豫三息,喉咙一滚,隔空点点几人,“在哪?”

“就小昌平山,几个连起来的村寨,不远,走也一炷香的时间。”

魏婧极轻极快的一颔首,“好!”

匪头也没想到正规的官兵居然能答应下来,心里繁复着死里逃生后的复杂滋味,拍了拍还扭着他肩头的手,“小兄弟小兄弟,可以撒开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们土匪一家人?!”右卫军顿时不满。

魏婧立刻撑起薛缙,丁六也架着薛缙的半边身体。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险些没压弯他的脊梁。

薛兄平日里看着柔弱,一把折扇晃啊晃,从头到脚一身清贵公子的行头,谁料咋个这么沉呢?丁六小声嘟囔一声,心说薛兄的功夫果然不是花架子。

“魏将,您就不怕咱们进了匪窝就出不来了?万一他们在匪窝里围杀咱们怎么办?”

长靿靴踩进泥地里,每一步都咯吱作响。魏婧从泥地里拔出脚,关注薛缙脸上浮现的极为不正常的红晕,“他们不敢,要是敢对右卫军下手,我挨个剐了他们...”

“再说,”魏婧向上颠了颠身侧处于昏迷状态的人,可见度极低的环境里,没人看见她眼底的异样,是害怕,“你薛兄病的很严重。”

薛缙牙关紧咬,面色和露出来的一段脖颈呈现苍白色。

简直是置身冰与火两重境地,全身骨骼在火烧后转瞬被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灵魂浮动在上空,看见躺在地上血迹斑斑的一个孩子的尸体。

大监杀了他,为什么?为什么?!

大监双目赤红,每一个字眼都像毒蛇一样刺破他的脑髓,“只能杀了你了!”

——只能杀了你了!

暴雨倾盆,锃亮的刀尖无端出现在瞳仁里,带着阴冷的气息长久盘桓在他的脑海中,刻进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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