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监,别杀他!”
——不行,不杀他你会死的!
“只能杀了你了,只能杀了你了!”
陈璞乌黑的眼珠轻轻一动,“大监,想起来了吗?”
陈福身子筛糠似的一抖,浑浊的瞳孔忽然一颤,紧接着身体猝然往前翻撞。谁都没预料这种变故,陈璞一个踉跄后撤险些摔倒,荣恩尖利的嗓音骤然响起:“快摁住他!”不消荣恩提醒,两个黑鹰卫一左一右死死摁住疯癫状态的陈福。
“哈哈哈哈!死啦都死啦!”然而面前这人似疯似痴,眼前恍若闪过无数刀光火影,“一把大火全都烧干净了!陛下——陛下!”
极尖极利的声音贯彻耳膜,陈福脸贴着地,腐烂脏污的袍子在地上拖出水痕,松弛的肌肉肉眼可见的在使力,忽然醒过神似的连连磕头,哭道:“陛下!奴才一心效忠陛下!至于那个王勉,奴才是不得不与他周旋啊!”
陈璞摆摆手,闭上眼,“罢了,把人带下去吧。”
荣恩低低颔首:“是...”
他这正要走,少帝忽然开口,“等等,把他带下去,换个干净点的地方。”
荣恩头低的更深了,“是。”到底是多年相伴的老人,纵然有错,但总有几分别人比不了的情谊在。
陈璞指骨抵着眉心,被陈福的胡言乱语弄得心烦意乱。老家伙半疯半真,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陈璞倏尔睁眼,吩咐:“当年的宫女宦官还能找到多少?荣恩,宫内宫外,把一概知情人都给朕翻出来。朕不信那凭空冒出来的天琛太子是真龙遗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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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落瓦房前,槐树荫稀稀拉拉落下晃动的树影。院门口延伸出去的土路弯弯曲曲,几乎望不尽头。
隔壁厢房里传来可疑的唔唔声,院门口来了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肩上担着扁担,扁担两边架着竹筐,探头探脑的没敢进去。
院子里头,魏婧跷着腿呼啦两下,军报翻的亮响,忽然烦闷抓了把头发,军报一甩,扭脸问身后竹躺椅上的人:“司州怎么回事?跟晁朋兴的兵都打不赢?”
薛缙阖着眼摇扇子,“司州嘛...内地兵跟晁朋兴那些见过魏兵的还是不一样。”
魏婧轻呵一声,很是不服,“别自抬你们魏兵身价,我们大宋儿郎也不差!”
“是是是,”薛缙眉眼一扬笑开,“我跟你们才是一伙的,不气不气,来吃个蜜饯。”
二狗爹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原地徘徊了会,叫魏婧一眼瞅见,“怎么了?”
“那个...咳咳!”二狗爹约莫没见过这么俊俏的一对男女拉拉扯扯,脸上可疑的滚烫起来,好在脸盘黑看不出来什么端倪。眼神躲闪了下才说:“听说你们抓了荆雍那边来的兵,二狗娘打发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竹筐里一阵咯咯哒和嘎嘎嘎的合奏,魏婧搭眼一看,筐子里七八只家养鸡鸭。不由疑惑:这些鸡鸭算是小老百姓大半的家底了,尤其这时候正值打仗。二狗爹日子是不过了吗?
魏婧眯着眼,“到底怎么了?”
二狗爹兼小山村匪头对魏婧十分有阴影,究其原因是打劫的时候被打怕了。这会儿被点名当即菊花一紧昂首挺胸,“那个、那个我也想跟着你们右卫军!”
魏婧摇头,“能过日子的就过,军营难道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二狗爹齐大柱把竹筐一撂,“可是不把荆雍那些兵打回去,俺们就永远过不了安生日子,魏将您放心!家里俺都说好了,绝对支持右卫军。”
魏婧刚要开口,薛缙忽而笑道:“别这么着急决定,东西留下,你们回去再想想,毕竟当了兵上了战场,流血受伤事小,一不留神性命都得交代在那,回吧。”
齐大柱见魏婧绷着脸色,心说再磨也没结果,当即撂下东西朝薛缙一点头,“哎!魏将俺等你消息!”
“欸?什么意思?”魏婧挑眉,在一群咯咯嘎嘎声里问薛缙。后者溜溜达达把军报塞到她手上,“天琛太子途径此地,然而司雍交界山丘萦绕,没有当地村民恐怕不好逮人。你不想先一步抢到天琛太子?只要姓晁的手上没有太子,师出无名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
魏婧偏头一哂,无可奈何拿着军报,上头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司州密报:晁朋兴接应的天琛太子谢钧途径小昌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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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原野青葱,远处此起彼伏的山丘连绵不绝,空气中送来雨后沁凉的甜香。一队人马人困马乏的走在杂草横生的深沟里,这里地势很洼,一脚一个泥印,靴子陷在泥沼里拔都拔不出来。
泥沟臭水不知道在这泡了多久,发出历久弥新的臭味,一方脏污水域滋生出来的逮人叫咬的蚊虫,坚持不懈的在如丧考妣的人面前嗡鸣。
啪的一声,大巴掌里印着七八个爆浆出血的蚊虫,高个的荆雍兵额头青筋一跳,骂道:“我艹他祖宗的!”
“艹谁祖宗啊?”旁边矮胖的兵无精打采的接了一嘴,二人不约而同往前边骑着高头大马悠哉游哉前行的贵公子身上瞄了一眼。
“艹他祖宗?”矮胖兵嗤笑一声:“人家祖宗埋在皇陵里,活着的时候供着,死了之后还被供着,你艹的起?”
高瘦兵恨恨磨着牙关,压低声音哼哼两声冷笑:“你怎么知道他是真的天琛太子?我看他就是犄角旮旯里出来的冒牌货,我可听说了,他养父是个赌钱败完了家产的酒鬼穷光蛋!”
矮胖兵唏嘘一声,“麻雀变凤凰,谁让人家生来带着皇家的血呢?”
前头唯一骑着马的‘贵公子’穿着一身骚粉色薄衫,一会动鞍头一会扯缰绳,一刻都闲不住似的,又拧着眉跟身边的军官搭话:“欸?军爷,这地儿坑坑洼洼又有虫子,实在太难走了,你瞧上边风景那么好,咱们可以上去一路看风景去雍州嘛!”
身边的军官听他一声军爷,一句末将受不起还没说出口,只听这奇葩太子要去山丘上看风景,表情像是活吞了十只苍蝇一般。他们是秘密前往雍州投奔晁大都督的,不是来郊游的!
纵然心里腹诽这奇葩太子,然而脸上没有任何异样道:“殿下恕罪,昌平山还在司州境内,乱军乱匪颇多,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行行行,”粉衣男人一听这腔调,立刻摆手,“不去就不去,我最烦人唠叨了!”说罢一拍马臀,打马当先,身后传来将官低声呵斥:“殿下!您慢点!”
风吹原野,山丘顶上的堆着一坨花花绿绿,仔细看居然还在动!细看下去那坨花花绿绿居然是格外质朴花哨的衣裳。
丁六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大红短打和绿油油的长裤,又看了眼山沟里那骚粉色的身影,觉得有点辣眼睛,肘了肘身边的薛炀,小声道:“我原来以为我这身衣裳就够奇葩了,没想到这神人比我还厉害!”
薛炀深有所感的点头,难得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反驳。“给魏将传信吧。”
山村小院内,魏婧听罢兵卫口信,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个点来,扬声吩咐:“小祝!”
“哎!”门外姑娘应了一声,淘米的手湿漉漉的顺势在裤腿上一擦,“魏将您找我?”
魏婧把地图叠好递过去,“往北找你阿兄去,让他抽调一部分兵力去图上地方。”
几乎不用魏婧多解释什么,祝安脑瓜子一转转瞬就想明白了,抖着机灵问:“这是找着人了?那我也要跟过去!”
魏婧往外瞅瞅洗了一半的米,“下次再带你,昂。”
祝安嘴一倔,当场就不满意了。魏婧扶着额,“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个兵只会劈柴烧柴火,让他们做饭能把锅炸了、屋子点了!为了咱们亲卫小队的肚子,辛苦你两天。我保证到了司州给你钱花怎么样?”
小姑娘半信半疑的抬起头,一出口就满满的不信任:“魏将,你有钱吗?你看。”小姑娘扯开腰间的荷包,颠了颠满兜的铜钱,“这都是我这几天跟当地农户做生意挣来的,怎么样?”
魏婧膛目结舌看着能买下小半间屋子的分量,默默嘶了一口气,真心发觉这姑娘是个做生意的好苗子。
“那我...”魏婧咂舌,低声糊弄道:“我知道司州有几家清馆...”
电光石火间二人目光对上,转瞬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祝安举起魏婧的手上下一拍,狡黠道:“成交!”
很久之后祝安才明白一个道理,男人的话不能信,魏婧的话更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