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宋方暴起,猛地掀翻魏婧,身子陡然失重,眼前一黑,一息内几乎浑身上下都没有知觉。
“相国怎么可能回来?魏副,是你天真了。”
混乱里魏婧只觉肚子上挨了好几拳,腹痛和砸在瓦砾堆上对腰背造成的冲击让她前后负伤,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对上成年男人的体力渐渐让她处在下风。
“砰!”一声,魏婧重重砸翻在地,顺着屋脊从屋顶上摔了下去,半空中魏婧凭空调整好身形,尽最大可能减少冲击。
杂乱脚步声渐至,身后薛缙和右卫军迅速赶来,魏婧抬头一看,屋顶上只剩个一闪而过的衣摆黑影。
“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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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夏季,地牢里常年不见天日的腐败气味充斥着每个空间,狱卒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麻木,低头给穿着墨蓝色锦衣的小太监开了路。
深宫里的太监有许多,多半叫不上什么名姓,主子随意起的什么小福子小林子一抓一大把,都是奴才,命贱的很。
但这只是大多数,也有点太监能在宫里当个祖宗,权力或许没那么大,但有陛下可以仪仗,对别人而言,这样的太监就是半个主子。
从前是陈福,现在是荣恩。
“干爹。”荣恩撤了捂鼻子的手帕,被浓烈的腐味激的面色青白,几欲作呕。
但他生生忍住了,狱卒开了门,荣恩斜身进去,站在穿着破烂囚袍的老太监身前,又叫了一声,“干爹。”
荣恩身后的小太监捧着食盒,也不等荣恩吩咐,径自把盒子里的东西摆出来,桌面上几盘精致的菜肴,甚至还有一壶美酒。
不知是听见了荣恩的叫声还是闻见了菜肴的香气,陈福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荣恩,足足三息才咧出一个笑,一骨碌爬到桌子边上,笑声嘶哑:“鳅儿有心啦,也就你还惦记着干爹。”
荣恩也笑,坐在陈福面前斟了杯酒,递给他,“回干爹的话,儿子现在不叫鳅儿,陛下给赐了新名儿,叫荣恩。”
“哦,荣恩...”陈福不知怎么,在看见鳅儿...不,荣恩递过来的酒盏是身子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目光呆滞扫向荣恩身后、他再熟悉不过的衣裳,“陛下...提你做大太监了?”
融恩给陈福递上筷子,“都是托干爹的福。”
陈福眼睛发酸发涩,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瞪着荣恩身上金线相绣的花纹,不知想到什么,渐渐痴呆起来。
“干爹,这些酒菜都是陛下赏的,陛下还问干爹在狱里过的怎么样?”
陈福咧开掉了几颗牙齿的老牙,突然神经质的挺直脊背,突然惊叫起,“我错了...我错了!啊啊啊!我要见陛下!陛下!”
老太监突然发疯,桌案碟子劈里啪啦碎在地上,荣恩忽然拧紧了眉,一把抓住老太监的领子半提起来,手上使着劲,脸上还笑模笑样的说:“干爹,陛下让我来问你,这么些年替王勉做事,可都认了?”
陈福面若癫狂,灰白的头发配上他那张疯癫的脸。荣恩心里微微一沉,他干爹是真的快被折磨疯了。
“我认!我全都认!王勉他欺瞒幼帝!把控朝政!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荣恩满意点头,刚一撒开手,陈福恍若看见救命稻草般趴在地上,双手蓦地抓住地上脏兮兮的饭菜,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
荣恩置身事外的立在一旁,看着陈福的动作,不知怎么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来。
当初陛下身边的大太监陈福,如今哪还有当初的神采?
“陛下赏的...奴才都吃...奴才——”
陈福忽然扼住脖子,脸色瞬间青紫起来,他惊恐的眼珠倒映出荣恩平静如水的脸色,蓦地一头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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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进京的刺客荆雍兵卫都被制服了,闹了大半夜,天边泛起鸭青色,刀尖从地面嶙峋的碎石子上划过,磨出叫人不悦的声响。
初春夜里泛凉,身子几乎被冷风吹透了。魏婧缓缓出现在河堤岸边。仓青色的天穹映照出她毛边的剪影,还是一如往常的嚣张劲瘦。
“你没路了。”
宋方哈哈一笑,在魏婧的注视下脱手扔了刀,环首刀没入不断呜咽的护城河中,转瞬没了踪迹。
他放弃抵抗,冷笑声盯着魏婧身后缓缓走上前的人,化成灰他都认得,“薛缙,如果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的话,该多好?”
薛缙那道欠扁的声音不紧不慢在魏婧身后响起,“你想多了啊,就算我没出现,魏婧也不会喜欢你。”
魏婧转过身责备的看他一眼,那表情赤裸裸写着:激怒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薛缙满不在乎的一挑眉,脸色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宋方不想因为事到如今因为输了而去后悔,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兴许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说到底还是太偏激了。
惊涛骇浪在背后响起,宋方放声大笑,“是吗?”他眼带揶揄,“一个宋朝南抚军少将军,一个大魏第一名将,你们——才应该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吧?”
宋方蓦地后仰,画面好像永远定格在这一刻,魏婧下意识伸手,河堤边上半空中,宋方仰面朝下,身子几乎悬滞在空中,面容平静而死寂,倘若仔细看去的话,还能发现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厌倦、悲哀的笑。
时间倏尔向前流动,再不复往昔。
“咚——”一声,激荡的护城河发出一瞬重物拍打水面的沉闷声,一瞬过后,万籁俱寂,所有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河堤边上消失了的人。
魏婧站在原地足足三息都没缓过神来。她对宋方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她当他是同袍战友,甚至在宋方叛逃之后一度自责是自己的原因,而后数次交锋对他无不可惜失望,然而刀锋已然相向。
之前的情谊有多浓重,现在的恨意就有多强烈。那些同袍时光在此刻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丁六迎着护城河吹来的冷风,用力咽了下唾沫,默不作声去瞧前头一言不发的人。
魏婧转身,抬脚,吩咐,“派人沿河巡视。”
丁六欸的一声,“开春雪化,护城河流速湍急,魏将...要不要加派人手去下游打捞尸首...”
魏婧背着身没回头,略略摆了下手。
丁六茫然无措,薛缙拍了下他的肩,“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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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荆雍派来的兵卫绞杀殆尽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入宫内,陈璞听下人说完,从政务堆里抬起头来,“人呢?”
亲卫回说:“魏将军说人都死了,还有个坠了河。”
陈璞不以为意摆摆手,“也罢,没能救出皇后,他们回了荆雍也是死。”少帝合上折子,修长指骨捏着眉心,“阿婧忙了一夜,这会必定累了,来人宣旨——”
“陛下!”
一道声音斜刺里扎进来,荣恩从殿外进来,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陛下,干爹说他都交代,当初干爹也是受王勉的胁迫,才从宫里传递消息,但干爹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好歹透露一点,也能按王勉的心不是?”
陈璞起身,月白色的绸缎剪裁合体,胸前及双绣纹绣着五爪金龙纹,“你的意思是,朕还应该感谢他了?”
荣恩一头磕在地砖上,听说震天的声音不难判断出这一下磕得有多重。
“起来吧,”陈璞挥挥手,“到底是跟了我六七年的老人,朕不忍杀他,叫他把王勉那些罪证写下来,布告天下。”
“是...”
荣恩额头带血躬身退下,陈璞坐在寝榻前,食中二指捻着玉白棋子,顷刻,薄纱帐外突然出现一人,悄无声息跪在地上,“陛下。”
“说说看。”
视线从薄纱帘子的缝隙内看去,跪在地上的人赫然是今日跟荣恩一道出现在地牢的小太监,“陈公公似乎有些癫狂,得知陛下让他认罪,神情激动...”小太监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略拧,“还把陛下赐的那些酒菜全吃了,险些...”
“险些什么?”
小太监使劲咽了下口水,“险些噎死自己。”
陈璞鼻腔里哼出冷笑,“退下吧,白日里去宫外宣旨,让魏将军进宫一趟。
小太监无有不从,低眉顺眼道:“是。”
陈璞把白玉棋子放在棋盘上,偌大的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纵横,往后下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这深宫里他没有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深宫寂寥,合该有个人来陪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