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漆黑浓重的雾气在粗糙的房顶瓦片上凝结成潮湿水汽,皇宫短暂躁乱后回归平静,宫道上斑驳的血迹很快被处理妥当,黑鹰卫照例巡逻,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远在宫外密谋救人的荆雍兵也不知道。
下半夜还没等到人,距离密信入宫已经过去一个时辰。身边的兵卫冷声道:“小姐没能出来,狗皇帝一定是发现了!必须去宫里救人!”
“闭嘴!”同样压到极致的声音带着呵斥,一下子镇住说话的人。面带长疤的男人斜瞪他一眼,“现在去宫里就是自寻死路,任务失败。再不撤等着宫里来人抓个正着吗?!先撤!”
几道伏在屋顶上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地上,为首的刀疤男还没下地,眼光蓦然扫见街头巷尾突然出现的大片兵卫!
“艹!被发现了?!”
此行入京他们可以说是万分机密,选择从驻扎兵卫少的湖州入京,又在城门口做掉了几个守城兵混了进来,然而不过几个时辰。
宫里就算被发现也不可能这么快出兵,唯一的解释就是死的那几个守城兵被发现了。
然而不等他多想,街头巷尾出现的兵卫举着火把往里冲。以相府为中心附近一里内被在京的右卫军严密控制。
大半夜连郭盛都披甲执锐,行动略显迟缓的过来。
“老郭!”月余不见,魏婧远远朝郭盛点了头,兵卫以她为中心,散入四面八方的街街巷巷,细微的探寻每一处蛛丝马迹。
郭盛喘了口气,“找什么人呢?”
“王勉,他回来了。”
郭盛皱了下沟壑纵横的眉头,“啊”的一声,“老头子还能从荆雍二州回来?图的什么?”
魏婧朝皇城的方向抬了下下巴:“皇后可是王勉唯一的女儿,也是他唯一的孩子。”她掠过自己对刺杀陈璞刺客的怀疑,接着道:“我让人往宫里递信去了,但愿能阻止皇后。”
她现在就怕皇后狗急跳墙,趁机对陈璞不利。
“哦。”郭盛面色古怪的点点头,但这一瞬间实在太快了,魏婧的注意力压根没在郭盛身上,自然而然也就没在一这瞬间发生的事。
“报——西南角儿巷发现踪迹!”
魏婧眯眼,单手往郭盛肩上一拍,“老郭!这用不着你!等完事了去你家歇两天,记得准备好吃的!”
郭盛原地跺脚,“嘿”的一声,“你个小兔崽子看不起谁呢你?!”
没让郭盛跟来实属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魏婧一个急刹站在角儿巷口,昏昧的巷子像一口张大嘴的恶兽,里头传来劈里啪啦的打斗声。
魏婧几乎没犹豫,抽刀闪身进了黑漆漆的巷子,薛缙、丁六等人紧跟着没入巷口。
瓦片都屋顶上稀里哗啦一股脑砸下来,冷刀子带着劲风在暗地里搞偷袭,场面一度混乱无比,刚硬刀锋转瞬迎面砸来。
魏婧单手握住对方拿刀的手腕,呵斥道:“看清楚,我是魏婧!”
右卫军兵卫立刻连连弯腰道歉,“对不起魏将!天太黑我——”
“小心!”疾风骤然打破这一块的平静,魏婧就势捏住兵卫的手往自己身后一扯,环首刀刀锋下一刻狠狠对上对方的弯刀!
晁朋兴也不知和大魏人做了什么交易,荆雍二地来的兵卫竟然都使大魏弯刀!
魏婧横飞一脚踢开兵卫弯刀,再一脚把人当胸一踹,巨大的冲力使得兵卫身子破布娃娃似的甩飞砸在墙壁上,骨骼肌肉与内脏发出叫人牙酸的沉闷咯吱声。
她身后两个兵卫正要上前羁押那个重伤的敌兵,陡不妨空气撕裂,两根冰冷的箭镞齐齐钉在两个兵卫的脚边。
“小心弓箭!”
魏婧才喝了一声,身后陡然有人拉着她的手腕往后一扯,下一瞬在她站定的位置上赫然钉了一把箭矢!
二人目光齐齐顺着箭矢往上一盯,蛰伏再屋顶上的弓箭手只剩个背影。
“追人!”
魏婧飞身踩着陡峭的墙壁上了屋顶,砖块瓦砾在脚下咯噔作响。身后薛缙速度不减,几乎立刻追了上来。
从薛炀身上顺来的一把刃面弯曲的双刀赫然出现在手中,薛缙朝魏婧一挑眉,“等着,我把那人抓来能抵多少陪嫁?”
四周景物高速向后撤,黑暗里魏婧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估摸着这人又是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胜负欲不由一下被激起,“那不如看看谁先抓到他?”
薛缙没什么犹豫,一点头,“好啊!”话音未落,整个人离弦之箭一般冲上去。
魏婧看的一愣,大喊道:“喂!还没喊三二一开始呢!”
铁爪似的五指蓦然伸向侧颈,甚至能在瞬间捕捉到来人修长、因过分用力而青白的指尖。
呼——
空气震荡撕裂,手掌带着巨力从那人头顶上横劈而过。
黑色面巾因后仰的动作在空气中摆出一道弧度,紧接着贴附在脸上,不等他反应,斜刺里刀锋竖劈而至——
那是快到划出残影般的速度,一如既往的狠厉精准,符合魏婧的行事作风。换成普通人很难在魏婧这一竖劈的环首刀下躲开,就算侥幸不死,也很大程度上会被刀锋带起的罡风划伤。
然而此人身形游蛇般的一转,竟然极快极轻易的躲了过去。
疑问在心头盘旋,甚至来不及和薛缙对视一眼,魏婧立刻抽刀再打。瓦片簌簌作响,在长靿靴底下变成一堆堆齑粉!
“哐当!”一声巨响,两把环首刀交割出火花。此人用的不是弯刀而是环首刀。
魏婧注意到这个细节,然而这个疑问在心底稍稍盘旋一过,甚至还未来得及思考这是哪里冒出来的诡异的熟悉感时,脚下的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薛缙轻嘶口气,这瞬间力还没攀上魏婧的肩头,“糟了,这要塌了!”
话音未落,“轰隆”声巨响,几乎瞬间三人都来不及做反应,紧跟着飞溅起的瓦片尘灰连同大片的屋顶齐齐坠入破败的屋子里!
“我特么!”魏婧迅速起身,捂着隐隐发疼的后腰,忍不住骂了娘。这荒屋里更黑,四四方方的屋顶上横生出月亮,照的他们像是三个井底之蛙。
“当!”一声,交锋没有预先瞬间开始,甚至在屋子里打斗的愈发吃力。
魏婧当即咬牙忍疼攀上墙头一跃,身子转瞬消失在屋内。薛缙哎的一声,“难不成你是认输了?!”
亏得薛缙这生死攸关的时候还记挂着那个连赌注都没有的赌约。
魏婧没出声,就在黑衣人疲惫应付薛缙的时候,蓦地从门外破门而入,环首刀精准无误的擦过他的脸颊挑起黑色覆面的面巾。
从右眉骨到左眼下一道狰狞的刀疤一晃而过——是宋方!
知道这个答案可真是半点都不稀奇。
他们在司州短暂的交过手,宋方还活着,但不知为什么投靠了王勉,或者说是晁朋兴。
魏婧刀尖甩开黑色面巾,胳膊上被瓦砾刺破的伤口还在滴血,但她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般,“你在替谁做事?”
三人无声僵持,宋方抚住脸上的刀疤,面上一闪而过想要逃离的生厌,然而很快就恢复寻常了,“没有谁,当个杀手而已。”
难为老相识见面,魏婧还能这么平静的问话,“你来京都是为了接走皇后?”
“魏副不愧是魏副,这都猜到了。”
“喂,我这个大活人还在这呢?你们两个老相识叙完旧了没?”薛缙陡不妨出声,宋方的唇角耷拉下去,腰腹脊背僵直略略前倾,呈防备攻击姿态,连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都急促起来。
对于薛缙,他该是恨的。但事到如今他走到这一步,原因太过复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与魏婧他们分道扬镳,走上了不能回头的路。但死里逃生后再次见到魏婧他突然想明白了。
命运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要天下一统,就注定只能辅佐强者,但魏宋之间宋朝永远都是弱势的那一方。
所以他背叛宋朝,选择大魏。
但大魏败了,两方势力没有一个能融的下他,为了活命只能游走在不能显露在人前的黑暗里。他投奔了王勉。
刀尖游蛇般迅速弹向魏婧,几乎刹那间就要刺破魏婧的眼珠,后者下意识侧身躲避,然而这正是宋方的目的。只见他迅速夺门而出,魏婧几乎立时暴跳,刹那间咬着宋方的脚步追了上去!
“王勉在哪?!”
巷口顿时出现两叠兵卫,个个抽刀虎视眈眈的堵住巷口,然而宋方脚步不停,甚至更快更狠厉的撞击过去。顷刻间只见血花四溅,两叠兵卫硬生生撕出一个血口子。
魏婧马不停蹄,几乎瞬间追上宋方,短兵相接。刀面打豁了口子,索性弃了刀贴身肉搏。腿肌蓦地发力,狠狠绞住宋方的喉骨,脆弱的喉骨在重力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