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鸭青色,众人才一个个疲累不堪的离开护城河。魏婧之前说去郭盛家本是客套话,天刚亮,一行人没精打采回了卫府。魏婧和衣往榻上一躺,很快睡过去。
一觉闷到正午,魏婧迷迷糊糊从榻上爬起来,身侧薛缙还在睡。
她掐了下眉心,轻手轻脚绕过去,才打水洗漱完神清气爽的练了套刀法,眼尖瞅见院里开的正盛的牡丹花,不由掐了一朵下来。
薛缙推门出来,被外头的天光刺的眯了下眼。
然而薛缙不愧是有着张极具蛊惑力的好皮囊,哪怕前脚杀了人,后脚支着扇子眯眼冲你笑,当真是半点都责怪不起来。
眼下薛缙就像个慵懒的猫,鬓角鬓发半湿,俊逸的容颜曝露在天光下,瓷白肌肤像是珍藏的上好的羊脂玉,眼尾薄红,音容笑貌俱是上等。
魏婧一手捻着牡丹花,一手鬼使神差朝他招手,“过来。”
天气渐热,薄氅褪去,革带随意勾束出一截劲瘦腰肢,延伸向上是薄韧的背。
薛缙没有夸张到贲张的肌肉,平日里穿着宽袖广袍,再朝人斯斯文文的笑着,但凡不相熟的人绝对以为这是哪家的富贵公子。
然而此人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看着柔弱无害,然而实则是个会吃人的霸王花。
“做什么?”
“喏,”魏婧勾唇一笑,抬手把牡丹花簪在薛缙耳侧,“我瞧这牡丹花衬你,别动。”
“嗯?好看吗?”薛缙半信半疑。
魏婧微微向后仰头,“好看好看,衬得你国色天香。”
薛缙半开折扇挡住唇,偏头弯眉笑起来。
魏婧心里轻啧一声,叫他笑得心神荡漾,心说这么娇,将来得用多少聘礼才能娶回家?
“咳...那个...”魏婧捏着刀,意识到自己想的有点偏,正要寻什么借口离开,陡不妨丁六一路小跑过来,一头扎在魏婧跟前,撑着膝盖大喘气。
“魏、魏将....护城河...”
“人找着了?”魏婧神色微变,努力从丁六脸上看出什么,这一瞬间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宋方对她而言,和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不一样。
丁六喘匀了气,对上魏婧探究的眼神,低头道:“下游找到宋方的尸体了,泡了几个好几个时辰,尸体都泡肿了,魏将要过去看一眼吗?”
心里沉甸甸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魏婧几不可闻的叹口气,这一刻理智压过一切,“埋了吧。”
丁六:“....欸?”
魏婧转身阔步走了,原地只剩丁六和薛缙。
“确认是宋方的尸体吗?”薛缙声色稍冷,全然没有方才的‘柔情蜜意’。
“啊!确认!”丁六目光从薛缙耳边那娇艳欲滴的花儿上擦过去,心说薛兄就是薛兄,不会因为他簪了一朵花而换了一个人,“尸体虽然泡肿了,但还是能认出来的。”
“成。”薛缙颔首,“挖坑埋了吧,不让他曝尸荒野算是我对他最后一丁点的善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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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上大片青绿的草地,各处驻扎着的军营整齐有序,荆州城内大都督府上,一人手里捧着什么东西飞快跃进院门,七拐八拐绕过府里来来往往的女侍,最终停在三进院的院门前。
“都督!”
正屋斜倚在椅子上的的中年男人猛的被惊醒,顺手抹了把哈喇子,迷瞪着眼看向外头,开口声线很粗,“什么事?!”
中年男人鬓发微白,但精神十足,上身衣裳外边罩着软甲,显示出他健硕的身形。
揣着文书进来的小厮低着头,恭恭敬敬把文书递上去。
中年男人粗糙的手掌接过文书,没着急看,盯着小厮问:“司州的消息还是湖州的?”
小厮在他健硕的身板下衬的像个没长大的小孩,骨头架子缩成一团,一把就能捏碎似的。
“都不是,京都来的信。”
中年男人五大三粗的眉头皱起来,此人就是督荆雍二州的大都督晁朋兴,只见他往院里瞧了一眼,“只有信,没别的?”
小厮讳莫如深的摇摇头。
晁朋兴三两下拆开信,一目十行扫过去,鼻腔里重重冷笑一声,“白瞎玩意儿!废了老子那么多兵,不还是毛都没见着!”
晁朋兴蕴着怒气,一把将书信拍在小厮胸前,他那蛮横的力道绝对不是常人能消受得起的,只见小厮往后踉跄几步,看那架势手劲再大点,能当场给人拍骨折!
“给相国送过去!哼!”晁朋兴又骂一句,“中看不中用的玩意!”
小厮忙叠好信,一溜烟跑了出去。
“全都死了?”
王勉老成的声音带着老人浓重的暮气,那种暮气不是面对死亡才出现的,而是无可奈何的绝望。
要是一个月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竟会被逼到这一步。
少帝终究还是长大了呐。
“回相国的话,全...全都死了...”
王勉耷拉着眉,“小玉呢?”
小厮咽了下唾沫,周围凝滞压抑的气氛像密密麻麻的蚕蛹,把人闷得透不过来一丝气。
相国王勉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还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看见相国就头皮发麻,那个像是被野兽盯上的感觉比大都督还可怕!
“没...没救出来....”
颤颤巍巍说完这句话,小厮试探性的偷眼一看,只见王勉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锦衣华服下的皮肤如枯树般皱皱巴巴,眸子深深阖着,眼袋乌青肿大。这时候竟如同天底下每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一样,对此露出深深的绝望。
如果世事真的有轮回报应,那么搭上女儿的性命就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一种。
“看来陛下,是要清算老夫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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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婧心不在焉的看着院外焕发生机枯树草地花草,直到人影一闪,郭盛的妻子余氏从门外进来,搁下四盘瓜果点心并两盏茶,对魏婧笑道:“你就是小婧吧?老郭在家里常说起你来着,年前北边打仗打得这么厉害,也多亏了你们,我家老郭才能捡回一条命来...”
“哎呀,你又说这些干嘛!”郭盛有点难为情。
余氏嗔了他一眼,拿手帕抹着眼泪,“你伤重的都快死了!我还不能说两句了?!”
余氏有着天下的妻子、母亲共有的柔软的心灵,数千万这样的人家组成大宋朝。
魏婧有点走神,想起宋方之前问她的话。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魏日益强盛,前后收服北燕、大凉。如果天下真的要一统,那么此刻的负隅顽抗是否还有意义?
多年后史官笔下是否会说他们是一群不懂变通的迂腐之辈?
不。
哪怕日后天下真的一统,但在此时此刻,她会护着千千万万这样的人家,直到末日的来临。
“小婧?”
余氏不知唤来几声,才把魏婧飘忽的思绪拉回来,魏婧点头笑笑:“余夫人。”
“哎呦叫什么夫人多见外呐,叫余婶婶!”余氏热情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踪多年相认的女儿。“小婧今年多大了呀?成没成亲啊?出落的这样标志,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哪成呢?”
魏婧张张嘴,在有限的人生经历里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事,与其讨论这些家长里短,她倒更想跟郭盛谈论军营的事。
求救的目光望向郭盛,后者气定神闲的喝了一盅茶,眼见魏婧一张脸都快绷不住了,才慢悠悠开口:“行啦行啦,她自个儿的事让她自己看着办!”
余夫人怒瞪郭盛,捏着帕子的手快速点了两下。多少年来的夫妻感情让郭盛一下子意识到自家夫人堵在嘴里没说出口的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娘好不容易打听两句你瞎掺和什么?!
面对自家夫人的淫威,郭盛当即赔着笑脸,一边把余夫人往外推,一边耐心哄道:“好夫人好夫人,这儿还有正经事要谈呢,有啥事回头再说吧昂。”
余夫人冲天翻了个大白眼,怒气冲冲地走了。
临到晌午,余夫人焦躁等在府门外,心里正骂着自家便宜傻儿子怎么还不回来的时候,巷口石板上忽然“哒哒”响起马蹄声。
“哎呦!怎么我生的儿子跟你爹一样是个慢性子?!”
青年一头雾水,从马背上跳下来,往府里看了眼,“出什么事了娘?”